第64章 诞 (1/3)
诞
生产那天是腊月十九,距离冬至刚好一个月。天还没亮,萧弦歌就被一阵剧烈的疼痛惊醒了。她的手在被子下面攥紧了床单,没有出声。清漾睡在她身旁,呼吸均匀,嘴角还弯着——大概在做梦。萧弦歌看着她的睡脸,忍过了第一波阵痛,没有叫她。
第二波来得很快,比第一波更剧烈。萧弦歌的额头沁出了冷汗,她的手从床单上移开,轻轻地、极慢地碰了碰清漾的手臂。清漾几乎是立刻就醒了,睁开眼,看见萧弦歌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嘴唇,心跳漏了一拍。
“弦歌姐姐?”
“叫娘。”萧弦歌的声音很稳,但清漾听出了那底下的颤抖。
清漾翻身下床,赤着脚跑出去。白瑶已经起了,正在厨房里烧水,听到清漾的声音,手里的水瓢掉在了地上。她快步走进东跨院,推开房门,看见萧弦歌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子。
“娘,要生了。”萧弦歌说。
白瑶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别怕。我在这里。”
清漾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她想过去,又怕碍事;想出去,又怕萧弦歌找她。白瑶看了她一眼,“去烧水。多烧一些。”清漾点了点头,转身跑向厨房。
萧弦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弯了一下。白瑶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只是握紧了萧弦歌的手。
太医来得很快。接生嬷嬷也来了,是宫里最有经验的,翠屏亲自护送过来的。翠屏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但没有进去——她怕自己添乱。清璨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握着一卷书,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清琅和萧清寒也从后山梅林下来了,清琅坐在正堂里,萧清寒端着一碗茶,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阿澜抱着团子,蹲在东跨院的月洞门外。团子今天特别安静,不叫不闹,蜷在阿澜怀里,眼睛一直看着房门的方向。
清漾在厨房里烧水。她烧了一锅又一锅,白瑶端走一盆,她又烧一锅。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我什么忙都帮不上”的、焦急的、无处安放的不安。
屋里传来萧弦歌的声音。不是喊叫,是压抑的、低低的闷哼。清漾手里的水瓢又掉了。她蹲下来捡,捡了好几次才拿稳,手指滑得握不住。
翠屏走进厨房,看着她。“少阁主,您别烧了。水够了。”
清漾擡起头,看着翠屏。翠屏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殿下会没事的。”翠屏说,“她答应过您的。”
清漾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蹲在灶台旁边,哭得很安静。翠屏没有说话,站在她身旁,陪着她。
辰时,午时,未时。时间过得很慢,慢到清漾觉得这一天永远不会结束。萧弦歌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有时候低,有时候急,但从来没有喊叫过。清漾知道,她在忍,她不习惯在人前喊疼,哪怕是最亲近的人。
白瑶从屋里出来过一次,端着一盆血水。清漾看见那盆水,腿软了,扶住了门框。
“娘,她怎么样?”
“还好。很坚强。”白瑶看着她,“比你坚强。”
清漾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低下头,不敢再看那盆水。白瑶端着盆走了,清漾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节泛白。
申时。屋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不是很大声,但很清亮,像春天第一声鸟鸣。清漾的腿彻底软了,滑坐在门槛上。翠屏从屋里跑出来,脸上全是泪,笑着说:“少阁主!殿下生了!是个女儿!”清漾坐在地上,愣了片刻,然后笑了。笑得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笑得整个人都在抖。她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翠屏扶着她,一步一步走进屋里。
萧弦歌靠在床头,脸色还是白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颊上。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襁褓是月白色的,上面绣着一枝兰花。她低着头,看着那个小东西,嘴角弯着,弯了一个清漾从未见过的弧度——不是淡的,不是轻的,是那种从心底漫上来的、藏不住的、属于母亲的、明亮而温柔的笑。
清漾走过去,在床沿坐下。她看着那个小东西,看了很久。脸很小,比她的拳头还小,皮肤皱皱的,红红的,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鸟。眼睛闭着,睫毛短短的,鼻子小小的,嘴巴也小小的。
“弦歌姐姐,她好丑。”清漾的声音在发抖。
萧弦歌擡起头看着她。“不丑。像你。”
清漾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伸出手,轻轻地、极慢地碰了碰那只小手。那只小手立刻握住了她的手指,握得很紧,像一颗小小的、有力的星星。
“璇玑。”清漾叫她的名字,“我是爹爹。”
婴儿当然不会回答。但她的手指在清漾的掌心里动了一下,像是在说“知道了”。
萧弦歌看着这一幕,嘴角弯得更深了。“她认识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在肚子里的时候,你天天跟她说话。她听你的声音听了九个月。”
清漾低下头,把脸埋在萧弦歌的肩窝里。萧弦歌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她的一只手拍着清漾的背,另一只手抱着清璇玑。母女三人,在腊月的暮色中,依偎在一起。
白瑶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转过身,对着院子里的清璨喊了一声:“阿璨!母女平安!是个女儿!”清璨站在老槐树下,手里的书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她没有捡,站在那里,嘴角弯了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白瑶看着她,笑了。她跟清璨过了大半辈子,知道这是她最高兴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