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坦白(+加更) (6/7)
在净化能量冲出封印,将所有诱人进幻境的物质驱逐出身体,并密不透风地将全身防护起来后,他就已经在这几秒的间隙里恢复了平静。
当长久祈盼的心愿达成,身边又被数不清的爱意和关怀充斥的时候,他真的开始,慢慢地从过去走出来了。
所以才能这般毫无负担、再无顾忌地将这段曾经的伤痛呈现给莫云肆看。
然而,当莫云肆沉默良久,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问他难不难受的时候,陆希忽然就觉得心底像是涌现出了一股涩然,说不清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只下意识瘪了瘪嘴。
他知道他最在意的是什么。
陆希抿住唇低了低头,遵循着身体的本能,起身蹭到莫云肆身边。
莫云肆只怔愣一秒,伸手将人拥进怀里。
周身都被熟悉的气息包裹,温暖如初,又带着些小心翼翼的珍视,陆希前所未有地放松下来,将脸埋进莫云肆脖颈,嗓音里染上了一丝委屈,低低地说道:“难受的。”
“从封印状态中醒过来,看到他们都死在了我面前的时候难受,看到杀了他们的是我曾经认为值得托付的战友的时候难受,看到其中还有一支曾经跟我们最是亲密无间、本该守望互助同生共死的净化者小队的时候难受。”
“难受了很久很久,无数次都在希望那只是一场噩梦,醒来后什么都没发生,所有人都还好好的,还和以前一样。”
“可是真正醒了以后才发现,我是在已成定局的噩梦里祈祷这一切都只是噩梦,又怎么可能将虚假变成现实呢。”
憋在心底许久的话语说出口,刚开了个头,就像是冲出闸门的洪水倾泻而下,再也压抑不住。
陆希也不管莫云肆听不听得懂,开始絮絮念着曾经的一切,说起他跟希光的众人初相识时,是怎么打了一架又一架,彼此互看不顺眼,斗鸡一样较劲,甚至不约而同扬言他们要是能一队他们就是狗。
又说起后来几个人纷纷打脸,腆着脸皮凑到一起狼狈为奸之后,又开始将战火燃到了其他净化者小队身上,再加上彼此本来就是竞争关系,更是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连地狱一样折磨人的训练都没能打消他们互掐的热情。
说到后来他们渐渐长大,第一次有净化者死去,不是死在与异种搏杀的战场上,而是自杀身亡,以最卑微的死法,因为最屈辱的理由。
说到那时,他们猝不及防窥探到这世间残忍又黑暗的一角,像是在一夜之间,真正从懵懂无知天真无邪的青少年,蜕变成了成熟的大人。
只是思想觉得自己成熟了,身体和阅历、经历还没跟上,于是依旧时常抱着些不切实际的天真热血,四处见义勇为、为世间事打抱不平的同时,也因为行事不够收敛、处事不够圆滑,不自觉得罪了不少人。
大概他们后来会沦落到那个结局,也有些他们自己的原因吧。
倘若不那么张扬,行事不那么不留余地,同时又没想到要创建足够的势力来保护自己的张扬肆意,或许……或许也不会到那等无法挽回的局面。
“不过我觉得艾琳说得也没错,或许这真的就是我们的命呢,”倾诉了许久,陆希的情绪已经渐渐平复,心态极阳光地调侃,“你想啊,要是我们那时候就处事格外成熟周全,方方面面都能做好,或者威逼或者利诱,不动声色地将那时候的联邦尖锋部队彻底变成我们的一言堂,那我们大概就不用担心会被信任的战友背刺了,最后也就不会死了,不死的话,也就没有再重活一世的说法了,然后你就没老婆了。”
“……不对,要是我们那次没死,希光计划就能继续顺利地向下推进,说不定末世早就结束了。这么大的蝴蝶效应下,你也用不着操心有没有老婆了,那时候说不定都没你了——”
陆希正絮絮叨叨地乐呵,脸上忽然落下一滴温热渐凉的湿润,他声音戛然而止,不禁怔住。
愣愣擡头,却见莫云肆不知何时眼眶已经泛了红,眼中攀上了细密血丝,眼睛眨也不眨地凝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希微滞,须臾,擡手摸了下自己的脸,指腹抹掉那点湿意,又是想笑又是被影响得鼻子也有些发酸。
最终不禁跪坐起来,无语地凑过去,双手捧住莫云肆的脸亲上去,唇瓣触碰到他的眼尾,又探出舌尖轻舔了舔,好气又好笑:“你干嘛呀,快三十的人了羞不羞得慌,我都不哭的,真幼稚。”
“嗯,我没你成熟,”莫云肆眨了下有些微痒意的眼睛,任由陆希小狗一样将自己眼周的湿痕舔去,揽住他劲瘦的腰肢,嗓声沙哑着,坦然承认,“如果你们没死,乱世结束,即使我妈能出生,也没机会在乱世创建军功,一步步爬到现在的地位,跟我爸产生交集,所以那时候可能真的就没我了。但是……”
“我宁可这世上没有我。”
陆希一时哑然。
莫云肆收紧手臂,将他紧紧箍在自己怀里,嗅着怀中人身上清淡的青竹气息,闭上眼再说不出一句话。
虽然陆希没说,没说他们死之后的事,没说他们是怎么能奇迹地死而复生的,但想也知道,奇迹之所以称之为奇迹,就是因为它是由无数个巧合和契机累积而成,概率低到惊人,但凡哪一环差点意思,这个奇迹或许就无法出现。
现在是奇迹已经出现,事已成定局,他可以将陆希抱在怀里,可以肆意地感激上苍,感激让奇迹发生的每一个人,能让希光重活一回,能让他有幸拥有陆希,能庆幸奇迹眷顾于他,让他活过来。
但倘若时光倒流,回到四百年前,倘若他有选择的权利,他宁愿像陆希说得那样,他和他的队友一生顺遂,一生都不必经历那些痛彻心扉的生离死别、以及权力倾轧下的背叛。
他可以风风光光地站在联邦最高处,享受他应得的一切荣耀和尊崇,而不是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零落成泥,去赌一个渺茫的死而复生的奇迹。
陆希被莫云肆收紧的力道箍得感到轻微的呼吸困难,然而对他来说无足轻重,他也不甚在意,只回抱住莫云肆,脸贴着脸,少顷,轻声道:“你宁可也没用,现实就是我们极幸运地活过来了。我们拥有了新生,而你,你莫云肆,命中注定就是该有老婆的。”
在陆希的视角里,这番话说得极其霸气,很符合他的格调,然而在莫云肆眼里,却只觉得他可爱得不行,又乖得让人心疼,再也忍不住,侧过脸吻了下去,力道极其凶狠,恨不得要将人拆吞入腹,彻底融入自己的骨血,才能真正证明怀里人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