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活着 (2/2)
苏莫言看着他。店里的灯光昏黄,照在两个人脸上,把他们的轮廓柔化了很多,苏莫言的白色衬衫在灯光下变成了一种接近奶油的颜色,领口微敞,露出一截浅麦色的皮肤周渡的深蓝色T恤被灯光染上了一层暖意,不再那么沉郁。桌子上的辣椒罐和醋瓶在他们之间投下小小的影子,像两个沉默的听众。
“怎么了?”苏莫言问。
周渡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半碗清汤。汤面上飘着几粒葱花,小小的,绿绿的,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他用勺子轻轻搅了一下,葱花散开了,又聚拢了。
“这馄饨不错。”他说。
苏莫言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幸好没死在那天。”周渡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家安静的小店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继续包馄饨,竹片刮过馄饨皮的声音很轻很脆,像秋天干枯的树叶被踩碎的声音,她没有擡头,但她一定听到了 ,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包,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
苏莫言端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后放下。他没有说“你怎么突然说这个”,没有说“你不会死的”,没有说任何在这句话之后“应该”说的话。他只是看着周渡,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不是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哽住了、说不下去了之后的生理反应。泪光在那里,但没有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蹲在巷子里哭,哭完了想,如果就这样死了,也挺好的,反正也没人在乎。”周渡的声音有些哑,但他还在说,像是一个被拧开了就关不上的水龙头。“后来你来了,你说别哭了,我想这个人真有意思,又不认识我,让我别哭了,他凭什么?”
他停了一下,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深蓝色T恤的袖口洇湿了一小块,颜色更深了。
“你拉我起来的时候,我在想,今天先不死,明天再说,明天又明天,明天又明天,一天一天拖到现在。”
他把碗里最后两个馄饨舀起来,一个一个地吃了,吃完,把汤也喝了,一口一口的,喝得很慢,碗底朝天,一滴不剩,他把碗放下,用纸巾擦了嘴,看着苏莫言。
苏莫言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小半碗推到周渡面前。“没吃完,你帮我吃了。”
周渡看着那碗馄饨,看了两秒,然后端过来,开始吃。他没有问苏莫言“你怎么不吃了”,没有说“你吃这么少不行”,没有做任何他会做的那些事。他只是把碗端过来,一口一口地吃,把苏莫言剩下的那半碗吃得干干净净。
汤也喝了,葱花也吃了,碗底一点不剩。
吃完以后他把碗放下,看着那个缺口。瓷碗的缺口在碗沿上,米粒大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缺口,不锋利,被人摸了很多次,磨圆了。
“周渡。”苏莫言叫他。
周渡把手从碗沿上收回来,看着他。
“你那天没死,是我的运气。”
周渡愣了一下。
“如果你死了,”苏莫言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那天晚上,我就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没有人跟你说别哭了的人。”
时间在那几秒里变得很慢,慢到你能听见馄饨汤从碗里蒸发的声音,慢到你能看见紫菜在碗底慢慢舒展开来。
周渡没有说话。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到膝盖上。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把它攥成拳头,让它不要抖。但它还是抖。苏莫言看到了。他什么也没有说,把手伸过来,没有握他的手,只是把手放在他旁边,手背朝上,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
周渡看着那只手。他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他没有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但他也没有把手收走。两个人的手隔着一拳的距离,放在同一张旧木桌上。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只手的影子投在桌面上,交叠在一起,像是握住了。
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包完了最后一批馄饨,站起来,把案板上的面粉扫进垃圾桶,把竹片洗干净插回笔筒里,她擡头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擦案板。
老板掀开后厨的门帘出来,把一锅热水倒进水池里,哗啦一声,白雾升起来,他看见角落里的两个年轻人,也没有说什么,端着空锅又掀开门帘回去了。
馄饨店的一天快要结束了。灶火慢慢熄了,锅里的热水不再咕嘟咕嘟地响,案板被擦得干干净净,露出了木头的本色。门口的红灯笼还亮着,光线照着青砖地面上那层薄薄的油光。
周渡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纸币,数了数,放在桌上,二十块,两碗馄饨,一碗十块,不用找。
他往门口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背影里传过来,带着这家店里的馄饨汤的余温和胡椒粉的味道。
“苏莫言。”
“嗯。”
“你说明天吃什么呢?”
苏莫言看着他站在门口的背影。他的深蓝色T恤在红灯笼的光线下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不是红不是蓝,是两种颜色混在一起之后的第三种颜色。那是一种新的颜色,以前没有过的。
苏莫言站起来,走向那个背影。走到门口的时候,红灯笼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白色的亚麻衬衫染成了淡淡的粉色。他站在周渡旁边,两个人一起面对着外面的老街。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青砖地面上,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跑开了,跑进了对面的巷子深处,尾巴在路灯下一闪就不见了。
“明天,”苏莫言说,“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