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1/2)
第 30 章
六合潭。
于逢初热得直扇风,嘴里念叨着:“这鬼天气,也就六合潭能待人了。”
这地方三面环山,古木参天,正午的日头都照不进去,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泉水,摸起来透骨凉。
苏景玄被晒得懒洋洋,整个人恹恹的,提不起兴致。还有五六天就开学了,这次玩,开学后升到中级班,学业啊,苏景玄挠挠头问李槐庭,“咱新夫子是谁啊?”
“可能由王夫子带教。”
于逢初道:“就是那个爱打人的王麻子吗?”他嚎叫,“那惨了,我还是喜欢麻球汤圆。”
几人沿着溪流往上走,溪水从山石间淌下来,清浅见底,水底铺着圆润的卵石和细细的沙,偶尔有几尾小鱼从石缝间窜出来,摆着尾巴又钻了回去。于逢初走在前头,踩着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脚底一滑差点摔倒,被赵谦一把拽住。苏景玄走在最后面,李槐庭走在他前面,不时回头看他一眼,见他面色不好,便放慢了脚步,与他并肩。
“昨晚没睡好?”李槐庭问。
苏景玄点了点头,“做了一夜的梦。”
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六合潭嵌在两山之间,潭水碧绿,深不见底,几棵老松从岩壁上斜伸出来,浓荫如盖,遮住了大半潭面。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间漏下来,在水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像碎了一地的金箔。潭边已经有人了。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上身穿着单衣,胳膊皮肤晒得黝黑,正蹲在石头上整理几根竹竿和绳圈。
于逢初见了,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喊道:“赵师傅!我们来了!”那汉子站起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道:“于少爷,就等你们了。家伙什都备好了,今儿个保准教会你们凫水。”是城南渡口的老船工,水性极好,在庐江一带颇有名气,教人凫水很有一套。于逢初自己是个半吊子,嘴上说会,其实只会狗刨,这次特意请了师傅来,一是想好好学学,二也是怕在潭里出什么岔子。
赵师傅从背篓里取出几块用竹片绑着的浮板,递给几人,道:“头一回下深水的,先把这板子绑在身上,别逞强。这潭看着好看,底下有暗流,深处能没过头顶,大意不得。”
于逢初接过浮板,麻利地往腰上一绑,道:“赵师傅,我都游过好几回了,不用这个。”
赵师傅看了他一眼,笑眯眯地道:“那于少爷先下去游一圈我看看。”
“现在?”李槐庭还有些犹豫,虽然这时候六合潭无多少人,但大庭广众之下下去游泳,虽然不是露胳膊露腿的,但对于读书人来说也不体面。他们又不是水手船工,所以李槐庭还有些拉不下面子。
但苏景玄可不管那么多,他站在潭边,深吸了一口气,山间的空气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湿润的水汽,将连日来的烦闷冲散了几分。于是他脱了鞋袜,卷起裤腿,踩着水边的细沙走进潭里。水从脚踝漫到小腿,从小腿漫到膝盖,凉意像一条冰凉的蛇,顺着皮肤往上爬,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咬着牙又往里走了几步,直到水没到腰际,才停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弯下腰,整个人浸入了水中。
清凉的潭水包裹住他的全身,将暑气彻彻底底地赶走了,他浮出水面,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只觉得这几日的疲惫和烦躁都被这潭水洗去了大半。
于逢初是头一个下水的,他脱了外袍随手扔在岸边的石头上,扑通一声跳进了潭里,溅起的水花淋了赵谦一身。赵谦也不恼,慢条斯理地将外袍叠好放在干净的石头上,又脱了靴子,将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才踩着水边的卵石慢慢走进了浅水区。
李槐庭没有急着下水,他找了一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将带来的吃食和果子露从竹篮里取出来,一一摆好,又从袖中取出一卷书,靠在石壁上安安静静地看了起来,仿佛他只是换了个地方读书,并非来消暑的。
于逢初已经游到了潭中央,正仰面浮在水上,肚皮朝天,像一只晒壳的乌龟。他闭着眼睛,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惬意得很。赵谦不紧不慢地游到他旁边,伸手在他肚皮上拍了一下。
于逢初猛地一惊,手脚并用地扑腾了几下才稳住,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怒道:“赵谦你作甚!”赵谦面不改色地道:“怕你睡着了沉下去。”于逢初气得说不出话,扑过去要挠赵谦,赵谦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从丈许外冒出来,水花溅了于逢初满脸。两人在水里追逐嬉闹,惊起潭边几只歇脚的水鸟。
苏景玄趴在浅水区一块被水淹没的大石头上,只露出一个脑袋,看着于逢初和赵谦闹腾,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潭水清澈见底,水底的卵石圆润光滑,几尾小鱼从石缝间游出来,绕着他的手臂打转,啄他的皮肤,痒痒的。他将手臂慢慢伸出去,想捉一条,手指刚碰到鱼尾,那鱼便一甩尾巴窜了出去,钻进了更深的水草丛里。
潭中除了他们几个,还有三三两两的游人。不远处有一家三口,父亲带着儿子在水浅处学凫水,母亲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手里摇着蒲扇,笑眯眯地看着。更远一些的地方,几个年轻女子穿着颜色鲜艳的夏日薄衫,裙摆系在腰间,露出白皙的小腿,在浅水里踩着水花,叽叽喳喳地说笑着,笑声清脆如铃。
于逢初游累了,趴在石头上歇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朝那几个女子的方向瞟。
赵谦从他身边游过,淡淡道:“再看,眼珠子要掉出来了。”
于逢初被他说得脸一红,连忙收回目光,嘟囔道:“看看怎么了,又不犯法。”
苏景玄从石头上滑下来,游到深水区,来回游了几趟,手臂有些酸了,便折返回岸边。他走回李槐庭坐着的那块大石头旁,在旁边的草地上坐下,接过李槐庭递来的一碗果子露,仰头喝了一大口。果子露是冰镇过的,用瓦罐密封着带出来,此刻还带着凉意,甜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都舒坦了。
于逢初和赵谦也陆续上了岸,于逢初光急吼吼地去找吃的。赵谦接过李槐庭递来的果子露,慢慢地喝着,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上,不知在想什么。
几个人围坐在大石头上,吃着带来的卤味和点心,喝着果子露,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于逢初嘴里塞着一块酱牛肉,含混不清地道:“这地方真好,下回还来。最好叫上张田,让他带些好酒。”赵谦道:“你上回喝多了闹的事忘了?”于逢初被噎了一下,讪讪地道:“那回是意外,这回少喝些。”
李槐庭摇着折扇,不紧不慢地道:“你要能管住自己的嘴,太阳就从西边出来了。”
于逢初被几个人轮番挤兑,也不恼,嘿嘿笑着,又去拿第二块牛肉。
苏景玄靠在石壁上,手里捧着一碗果子露,慢慢地喝着。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睛,听于逢初和赵谦拌嘴,听李槐庭偶尔插一句不咸不淡的点评,心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渐渐散了。他正出神,于逢初忽然推了他一把,道:“哎,你看那边,是不是谢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