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59 他们是朋友 (7/8)
熊瞎子长大了,但依旧是那个熊瞎子。
他隔了很久,才道:“是。”
马车晃动,车内却静谧无声。
厚毯子裹着两个挤在一起的人,秦嵬自药味儿里嗅着沈云屏身上的气味,疲惫的感觉重新压上眼皮,逐渐又有了困意。
他闭上眼,睡前只又说了一句:“少爷,别那么用力擦手,本就不脏。即便是脏了,我握起来也没什么不一样。”
片刻后,自昏暗中传来沈云屏的声音:“知道了。”
秦嵬慢慢地睡熟了,沈云屏握着他的手,把玩着他的手指,抚摸着手上这十几年里多出的疤痕,慢慢地拉到自己心口,隔着衣服按下去。
那里的夹层里放着一把金玉小刀。
说什么命不卖给我,沈云屏心想,都是我的。
他虽仍一片混乱,不知要如何是好,但只这一点忽地清晰无比。
都是我的。
他在马车晃动间,想起年少时小石城外的那个小院子。
那会儿谢翎三五不时会跟着三乞儿一道跑去附近山里,捡一天的野果草药,放在筐里背回来,累得够呛之后,谢堑方锦就顺势要三乞儿留下过夜。
那天晚上一定会吃面,方锦做上一大锅的面条,谢堑买来些猪头肉或者别的零嘴儿,将四个孩子的肚子全都填饱,再去睡觉。
三乞儿觉得野果草药也算报答,这才好意思吃了东西,再留下过夜,否则是必不会留下的。
当夜谢翎的床上就会并排躺着三个孩子——不知为何,方锦格外偏爱犟磨盘,总会特地将磨盘带去单独睡,又把谢堑撵去睡杂物房,留下饭桶和熊瞎子,跟谢翎一道睡觉。
起初谢翎还跟饭桶挨着睡过,没想到这小子看着瘦得跟猴一样,睡觉却打把势,把他踹醒过好几回。
他睡不好,又把熊瞎子推醒。
熊瞎子迷迷瞪瞪地一脚精准蹬开饭桶,自己睡到中间,将谢翎和饭桶隔开,自己背对着饭桶以免被踹到肚子,跟谢翎贴在一处睡觉。
每到这时候,他俩就总会说上几句。
有时候是聊今天的所见所闻,有时候是熊瞎子说起跟大乞丐的过节恩仇,有时候是谢翎小声抱怨谢堑又做了什么蠢事惹得方锦生气,挨了一顿打还嬉皮笑脸。
两个孩子头挨着头,说不了一会儿就又睡着了。
有一回半夜,谢翎爬起来上茅房,回来时发现熊瞎子竟立在屋里一动不动,将他吓了个半死。
待看清是熊瞎子而并非闹鬼,这才怪他杵着吓自己。
熊瞎子两手小幅度地四处摸了摸,低声说,自己起来喝水,发现睡前三人玩闹,将桌椅都挪了地方,他不熟悉位置,找不到,不知道怎么走。
谢翎上前去拉他的手,却发现熊瞎子的手在轻微地颤抖。
这人自小就要强,哪怕是瞎了看不到,也要做最能打的那个,若非受伤疼的半死,是绝不肯露出半点心慌来,此刻却在颤抖。
年少的谢翎只觉得心口难受,他尚不知那叫心疼,只一言不发地倒了水看熊瞎子喝了,又牵着他回床上躺下。
熊瞎子前脚躺好,后脚就被谢翎狗熊一样地兜头抱住,吓得一动不动,以为他是发癔症,很不自在地问他在干什么,他们只有冬天取暖才会这么抱着。
谢翎说,这样不行吗。
熊瞎子说,不知道,要是饭桶就不行,早被一脚踢开了。
谢翎说,我爹娘就这么抱我,亲近。
熊瞎子说,你又不是我爹娘,也能这样亲近?
谢翎很难过,想了想,说,我们是朋友,是兄弟,世上本来就是有不需要血缘也能做的亲近的事情。
他说的斩钉截铁,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