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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石阶千寻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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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走了两百级,石阶变窄了。窄到她的脚只能横着放。她侧身走,一只手扶着石壁,一步一步地往下挪。石壁上长满了青苔,滑得抓不住,她只能靠身体的重心来保持平衡。

三百级。石阶变陡了。陡到她每走一步,膝盖都会顶到胸口。她蹲着往下走,像一只贴着墙根爬行的壁虎。道袍的下摆拖在石阶上,沾满了青苔和泥水。

四百级。石阶消失了。不是被什么东西覆盖了,而是石阶本身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再是石头,而是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像冰一样的东西。冰下面是一片漆黑,看不到底。她踩上去的时候,冰面会微微下陷,像踩在一层很厚的橡胶上,弹弹的,软软的。每一步都会发出“吱呀”的声音,像有人在很深的井下踩动了一架古老的打水车。

她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冰面。冰面下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水,不是气,而是一种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液体,在她敲击的地方缓缓翻涌,像一只被惊醒的巨兽翻了翻身。

她站起来,继续走。

五百级。六百级。七百级。石阶重新变回了石头,但石阶的边缘不再是悬崖,而是一堵墙。墙很高,高到看不到顶,墙面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字。不是师父的字,是比她师父更古老的、不知道是哪一代修士刻上去的。有些字她认识,有些字她从未见过。认识的那些字拼凑在一起,形成了一句话:

“凡入此门者,当弃一切希望。”

但丁。不是这个世界的文本,是另一个世界的。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认识这些字,也不知道“但丁”是谁。这些字像是从很深很深的记忆底层浮上来的,像溺水的人伸出手,抓住了水面上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把这行字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继续走。

八百级。石阶两旁的墙上开始出现壁画。画的是一个人,从年轻到年老,从年老到死去。年轻的她站在归墟之眼上,中年的她在一间小屋里写字,老年的她坐在一棵树下,闭着眼,嘴角带着笑。死去的她躺在一张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布,床前站着很多人,有些在哭,有些沉默,有些低着头。

她认出了画中人的脸。是素音。不是现在的素音,而是最初的、还没有碎掉的素音。这幅壁画画的不是某一个人的一生,而是素音的一生。从她第一次站在归墟之眼上,到她最后一次闭眼。

她伸出手,摸了摸壁画上素音的脸。石壁是凉的,但画中人的嘴角是上扬的,像在笑。

九百级。石阶变得很宽,宽到可以并排走十几个人。两侧的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脚下的石阶是唯一的光源——它们在月光下发出青白色的光,像一条悬浮在虚空中的光带。她走在这条光带上,脚下是虚无,头顶也是虚无,只有她一个人。

她想起了师父的话:走到第九百九十九级的时候,不要回头。不要回头。她在心里默念,一级一级地数。

九百九十一,九百九十二,九百九十三,九百九十四,九百九十五,九百九十六,九百九十七,九百九十八——

第九百九十九级。

她站在上面,没有回头。

面前是一扇门。不是木门,不是石门,而是一扇由光构成的门。光的颜色很熟悉——和归墟之眼深处的光一模一样,温暖的、橙红色的、像夕阳一样的颜色。门的正中央,刻着一个图案:一个被压扁的圆圈,中间有一个点。

归墟之眼。

她伸出手,按在图案上。

门开了。门后是一间很小的石室,石室里没有桌椅,没有床铺,只有一样东西——一口井。井口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通过。井很深,看不到底,井壁上长满了发光的苔藓,幽绿色的光从井底涌上来,照亮了石室。

她走到井边,低头往下看。

井底有一个人。

不是师父,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太素宫的青色道袍,头发散着,赤着脚,盘膝坐在井底。她的脸很白,白到近乎透明,嘴唇没有血色,眼睛闭着,像是在沉睡。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心里握着一柄断剑。

和她背上那柄断剑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是同一柄。她背上的断剑是剑尖的部分,井底那柄是剑柄的部分。两柄断剑来自同一把剑。

沈素心解开背上的断剑,握在手里,看了看井底的女子,又看了看手中的剑尖。然后她做了一件她自己都没有想到的事——她把断剑扔进了井里。

剑尖落下去,没有碰撞的声音,没有落地的声音。它只是无声地落下去,落在井底女子的手心里,和那半截剑柄拼在了一起。两截断剑拼合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声响,像两块很久以前被分开的玉终于重新合在了一起。那个声音不是金属碰撞的声音,而是一种更清澈的、像水滴落入深潭的声音。

井底的女子睁开了眼。

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温润,沉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古井。她看着沈素心,嘴角微微上扬。

“你来了。”她说。

那不是师父的声音,也不是素音的声音,更不是谢九音的声音。那是她自己——沈素心自己的声音。从井底传来的,从三百年前传来的,从她还没有失去记忆的那个遥远的清晨传来的,她自己的声音。

“你是谁?”沈素心问。

井底的女子——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穿着太素宫道袍的、赤脚的、闭眼沉睡又睁眼微笑的女子——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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