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夜宿重镇 (2/2)
“它们曾经的主人是谁?”
素音沉默了片刻。“归墟子。这些碎片是归墟子当年从秘境里带出来的。他用自己的灵力温养了它们两百年,后来他消散了,这些碎片就没了主人,一直在外面飘。现在它们感觉到归墟子的气息在消失——不是消失,是转移到了你身上。你在秘境里待了一百二十年,你的灵力里沾上了他的味道。它们以为你是他。”
谢九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苍白,指尖泛着淡淡的青色。和一百二十年前一模一样。但有什么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但她知道。
“它们会跟着你。”素音说,“不是永远。等到它们找到新的归宿,或者等到它们确认归墟子已经不在了,它们就会散。但在那之前,你是它们的主人。”
谢九音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手伸向窗外。那些发光的点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一样,纷纷涌向她的手指,在她的指尖上停留片刻,然后钻进她的皮肤。她的手指开始发光,不是银白色,是一种温暖的、像琥珀一样的金色。光从指尖蔓延到手掌,从手掌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整条手臂。她整个人都被那种金色的光包裹了,像一个站在光里的人。
沈素心看着她,没有说话。
光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然后慢慢暗下去,暗下去,最后只剩下指尖一点微弱的、像快要燃尽的烛火一样的光。谢九音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指尖。那一点光闪了几下,熄了。
“它们进去了。”她说,声音有些哑,“在我体内。不是归墟子的元婴,是碎片。很小,很轻,但很多。它们在找位置,找能待下来的地方。”
“疼吗?”
“不疼。凉的。像把冰块含在嘴里,一开始凉,后来就麻了,没感觉了。”
素音看着她。“你的眼睛又变了。”
谢九音走到铜镜前,照了照。镜子里,她的右眼又变成银白色了。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像银币一样的银白,而是一种更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银白。左眼还是深棕色,两只眼睛的颜色又不一样了。
“又回来了。”她摸了摸自己的右眼,“但不是归墟子的眼睛。是我自己的。那些碎片在我的灵力里安了家,把我的眼睛变成了这样。”
沈素心走到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的脸。银白色的右眼,深棕色的左眼,在灯光下像两颗不同颜色的宝石。
“好看。”她说。
谢九音从镜子里看着她。“你之前说过了。”
“再说一遍。”
谢九音没有回答。她把铜镜扣在桌上,走回椅子旁坐下,端起那杯苦茶,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楼下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脚步很重,踩得木楼梯咚咚响,像是一群急着赶路的人。店小二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困意和不耐烦:“客满了客满了,去别家吧。”有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店小二的声音忽然变了,从困倦变成了清醒,从清醒变成了谄媚。“哟,赵仙长,您怎么来了?楼上请楼上请——”
谢九音的手按上了剑柄。赵恒。紫霄阁的大弟子。
脚步声上了楼,在走廊里停下。然后是三声敲门,不轻不重,不急不慢。沈素心打开门。赵恒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金丹期弟子。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道袍,腰佩长剑,面容冷峻,和在密林里见到他时一模一样。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了——少了一些敌意,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沈掌门让我来传个话。”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想让别人听到的事,“联席会议后天早上召开。请沈姑娘届时出席。紫霄阁会派人在山门口迎接。”
沈素心看着他。“就这些?”
赵恒沉默了片刻。“还有一句。沈掌门说,‘你师父的三十七封信,他看过了。’”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下了楼,出了客栈,消失在夜色中。走廊恢复了安静。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矮下去,又窜上来。
谢九音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他看过了。你师父的三十七封信,他看过了。什么时候看的?从哪里看到的?你师父的信在你手里,他不可能看到原件。除非——”
“除非有人把信的内容告诉了他。”沈素心把门关上,插好门栓,“三十七封信,三十七个收信人。其中有人已经倒向了紫霄阁。不是被逼的,是自愿的。他们把师父的信当成了投名状,交给了沈嶂。”
谢九音坐直了身体。“谁?”
“不知道。但后天就知道了。”沈素心走回床边,把断剑放在枕头旁边,和衣躺下。“睡吧。后天要见很多人。要笑,要说话,要站在他们面前,让他们看。不能让他们看出来我累。”
谢九音熄了灯,走回自己的房间。黑暗中,沈素心听到隔壁的门开了又关了,然后是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床板吱呀一声,然后是一切安静下来。
素音的房间没有声音。她不需要睡,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些发光的碎片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有些落在窗台上,有些穿过窗户,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的影子在月光下是纯黑色的,一动不动。但她的身体在微微发光,不是刻意的,是碎片在归位时自然释放出的余晖。
窗外,镇子的另一头,一盏灯还亮着。灯下坐着一个人,白发苍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手里拿着一片竹简。青竹老人。他没有住店,他坐在街边的石墩上,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竹简在他手里转了又转,竹简上的字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但他还在转。
他在等人。等一个他不知道是谁、但一定会来的人。
(第三十章夜宿重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