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树根之下 (2/2)
沈素心看着那片竹简。竹简上的红绳褪成了近乎白色,和她灵果上的红绳一样,和师父信上系着的红绳一样。太素宫的绳,用后山的一种植物纤维染的,染出来的红色很正,但经不起时间的冲刷,放个几十年就白了。沈青衣用的是太素宫的绳,她不是青衣观的观主吗?青衣观和太素宫是什么关系?
“青衣观是太素宫的前身。”素音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沈青衣是太素宫的第一代祖师。你师父的师父的师父的师父,往上数很多代,就是她。”
沈素心的手猛地攥紧了。
“她是你师父的祖师。是你的祖师。你们是一脉的。”素音看着沈素心,“她等的人,不是我。是你。她知道有一天,太素宫的弟子会路过这里,看到这片灰白色的土地,看到这些枯树,看到树根下的碎片。她会捡起碎片,会想起她,会把她从遗忘中带回来。”
沈素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沾满了泥,沾满了血,还有碎片的残渣。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里有一道细细的伤疤,是从井底上来时被石头划的。伤疤已经结痂了,边缘翘起来,露出下面粉色的新肉。
“她等到了。”沈素心说,“我来了。”
沼泽深处传来一声怪响。不是水泡破裂的声音,不是风的声音,是一种更尖锐的、像金属摩擦的声音。声音很短,不到一息就消失了。
谢九音的手按上了剑柄。“有人。不是沈嶂,是另一个人。御剑的声音,剑的材质很特殊,不是铁,是玉。玉剑,碧落宗的人。”
水无痕。她不是弃权走了吗?怎么又来了?
谢九音站起来,银白色的右眼在雾中闪着光。她看到远处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人,站在沼泽的水面上,不是御剑,是踩水。水很浅,只到脚踝,但那个人站得很稳,像一根插在泥里的木桩。
“水掌门。”沈素心也站起来,朝着那个影子喊了一声,“既然来了,就出来吧。”
影子动了。不是走过来,是水面的波纹在移动。波纹从远处一圈一圈地扩散过来,到了干地边缘,停了。水无痕从雾中走出来,穿着一件水绿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玉簪绾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她的手里没有剑,也没有任何法器。只有一把折扇,扇面是白色的,上面画着一枝兰花。
“沈姑娘好耳力。”水无痕在干地边缘站定,没有上来的意思,“我站的地方离这里还有百步,你能听到我的脚步声。你师父教得好。”
“水掌门来做什么?”沈素心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了。
水无痕打开折扇,扇了扇。沼泽里没有风,她扇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兰花的香味。
“来还债。”她把折扇合上,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布包,递过来。“碧落宗欠太素宫的,不只是你师父信里写的那份情。还有我师父欠你祖师的。沈青衣。太素宫的第一代祖师。她救过我师父的命,我师父救过我的命。一代一代的,债越欠越多。现在该还了。”
她把布包放在地上,退后三步。
“打开看看。”
沈素心走过去,蹲下来,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碎片。很大,比她从井底捞出来的那块还要大。青白色的光从碎片的内部透出来,照亮了她的脸。
“这是沈青衣的碎片。”水无痕的声音很低,“她把自己烧成灰的时候,有一块碎片没有烧掉。不是烧不掉,是她舍不得烧。她留了一块,放在青衣观的废墟里。我师父找到了它,传给了我。我一直在等一个人来取。”
素音走过来,蹲在沈素心身边,看着那块碎片。她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着。光从碎片中涌出来,落在她脸上,像一只温暖的手在抚摸她的脸颊。
“青衣。”她叫了一声。
碎片的光亮了。不是闪了一下,是持续地、稳定地、像一盏被点燃的灯一样,亮了。光从青白色变成了金色,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了一种温暖的、像夕阳一样的橙红色。碎片在光中慢慢变形,从一块不规则的石头变成了一朵花。一朵兰花,花瓣是半透明的,边缘有一圈金色的光。
素音伸出手,兰花落在她掌心里。她没有把花贴在胸口,而是把花别在了衣襟上。
“我不想把它融进去。”她说,“我想留着它。戴着它。让它陪着我。”
水无痕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姑娘,你比你师父厉害。你师父没打赢的仗,你打赢了。你师父没还完的债,你还了。”她的声音很轻,像风,“碧落宗,欠太素宫的,从今天起,清了。”
她走了。御剑的声音从沼泽深处传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雾中。
沈素心站在干地上,看着素音衣襟上的兰花。兰花在暮色中发着光,像一盏小小的灯。
“还差多少?”她问。
素音看着沼泽深处那些还没有倒下的枯树。“还差十九棵。明天,把它们全挖出来。”
(第三十六章树根之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