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三】 (1/2)
五月之后便是夏季。恋人们在这个仲夏预支了未来所有相聚的时辰与宁静的欢欣。他们在安逸的暑气中缠‖绵缱绻不分彼此,以青草为床榻,以香柏树为椽子,兰斯洛特被汗水浸‖湿的发梢总是一下一下地扫过高汶仰起的脖子。他们在充满花香的晚风中秘密地见面,再闭着眼睛吻别。时间宽容得像是静止了一样,直到有一天高汶发现自家窗前的梧桐落了第一片叶子,风从敞开的窗子里飞进,穿过走廊停在房间另一头,舞动着美丽的瑞格蕾尔小姐玉簪花一样的长裙。
“既然你这么爱他,那么把我置于何地?”
他这才发现该来的永远躲不开,秋天到来时,一个人也不可能守得住夏夜的秘密。
那天太阳落山时他依然去见他美丽的年轻人,兰斯洛特倚靠在长廊白色的栏杆上等待他出现,在地上投下修长优美的影子。剑鞘顶端的宝石泛着一点温润的亮光,洁白的披风贴着他的身体,就像古老的雕塑上轻‖盈的长衣。他听见高汶的脚步声便转过头,夕阳柔红色的光映得他面颊微微发亮,头发如火在火里燃烧。他想要吻他,但高汶轻轻伸手挡住了他的气息。
“兰斯洛特,这是不对的,”他开口,带着深重的叹息,“让它结束吧。”
他看见夕阳在那双迷人的蓝眼睛里如蜡烛燃尽一般渐渐熄灭,听见兰斯洛特转身离去的足音带着秋天枯叶上露水落地的声息。
五月过了,如今夏天也过了。万事都有定时,天下万务都有定期。
后来高汶不再私下去见兰斯洛特,但他依然时时能见到兰斯洛特。他在凝了秋霜的红浆果上见到他,在窗棂上秋虫的翅膀上见到他,在房间里不知什么时候生出的蛛网上见到他,在冬天燃成灰烬的木柴中见到他。他为自己在瑞格蕾尔小姐的眼中竟看出了他的倒影而倍感不安,于是他去忏悔,却见神父转过一张熟悉的脸,惊讶道:“高汶,怎么是你?”
于是他才明白,兰斯洛特不是一个他有权利放走的漂亮的猎物,他是网和陷阱,掉进去出不来的是高汶自己。
冬天到了,高汶裹紧了身上的大衣。他从阁楼上往下望,看见白色的卡美洛王宫里兰斯洛特正扶着格温娜维尔从马上落地,在她纤细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唇角带着一点也不像他的温柔礼貌的笑意。
春天,流言和青草一起冒出卡美洛的土地。
兰斯洛特有所察觉,但他并不在意,直到格温娜维尔来到他面前,含‖着泪请求他帮助自己。“兰斯洛特骑士,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无可救药地爱上了您,盲目而无谓地接近您,才给人留下了话柄。如今那歹毒的梅里亚冈特骑士以此相威胁我,如果不接二连三地满足他的要求,就要让我名誉扫地。兰斯洛特骑士,就算您不爱我,难道忍心看我落到这步田地?”
兰斯洛特心里厌烦至极,但仍开口安慰她:“夫人,我会去找梅里亚冈特让他收敛言语,请您不必担心。”
格温娜维尔破泣为笑,这才满意。
兰斯洛特于是去见梅里亚冈特骑士,让他不要再缠着王‖后,后者也一一答应。但没过几天格温娜维尔却告诉他,梅里亚冈特要求加封他为骑士团首席,否则便向国王抖出这个惊人的秘密。
“请您一定要救救我呀,仁慈的骑士!”王‖后哭得梨花带雨,“现如今我只恨自己,被爱情冲昏头脑,竟然妄想得到您……”
“您别再说了!”兰斯洛特打断了她,一秒也不想再在这房间里待下去。他感觉胸膛里涌上一阵愤怒和恶心——那个梅里亚冈特以为自己是谁,竟然敢要求做首席?!那个称号至今为止只属于高汶,他竟然敢把高汶和自己类比?!
现在兰斯洛特觉得这是对高汶的侮辱胜于对王‖后,因此也更加生气,绷着冰霜一样的脸色向梅里亚冈特骑士的住处走去。
可是梅里亚冈特依旧不能放下他的痴心,他已自认掌握了最有价值的秘密,因此也自认天下无敌。他在一次会议上,当着所有骑士的面,对亚瑟王披露了这个消息。
“王上,您一定还不知道,您的王‖后格温娜维尔女士有个秘密……”
谎言和阴谋的阴影从光辉明亮的大厅四角升起,却刚一抬头就被击杀于地。
“兰斯洛特!”高温没能拦住他旁边的骑士,四周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
抛出的匕‖首准确无误地钉死了梅里亚冈特的喉咙,让他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红发的年轻人用手撑着圆桌,盯着梅里亚冈特,咬着牙森然地说:“死心吧,可怜虫,你一辈子也当不上首席!”
圆桌上空一片死寂。兰斯洛特重新坐下,血一样的红发遮住了他的脸,高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他却感觉到,在桌面下方,有一只手握住了自己的。那只手的温度那么冰凉,握得又是那么用力。
梅里亚冈特的血流淌上了圆桌,也流进了骑士们之间的罅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