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70节 (1/4)
这是……兽的力量!
“你终于还是把作为兽的一部分拿回来了,哥哥。”男人说,他很少会用哥哥去称呼自己的兄长,只有在极其高兴,情不自禁时才会忍不住发自内心的喜悦。
重岳默不作声。
然而,他身上也的确有了变化,与他的二弟一样,身上披挂了鳞甲,面目也从原先的清秀化作了恶鬼的狰狞。
可这才是他最初的样貌,他是一头龙,泰拉大地上曾经当之无愧的主宰的继承者,此乃重岳最高贵的姿态,甘愿以人的身体自居不过是浮生的一场大梦。
如今,梦也该醒了,重岳……不,朔把手搭在腰间,缓缓地从鞘中取出了剑,剑身宽厚朴素,漫长的岁月曾带给它数之不尽的尘垢。
这把剑重岳本已打算放弃,可为了杀死的弟弟,他却毫不犹豫地拔出。
最凄厉的剑吟荡漾于山川海泽,好像是被镇压的龙吐出诅咒,两个怪物互相对视,又吐出一口气,气氛已紧张到了极致,到头来却是一声低语打破了静寂。
“值得吗?”重岳听到他的弟弟质问,“我的哥哥,这才是你该有的姿态吧?你本来就不该屈居于人下。”
“我从来没觉得自己屈居于人下。”
“可你在为皇帝效劳,为一个自诩是真龙的人类。”
“我也不曾为皇帝效劳。”重岳抚摸着爱剑,剑上的污垢就脱落,流露出精钢的剑身。
许久以前,当重岳说出想把自己作为岁的残魂封印于剑时,铁匠就给他打造出了这样的一把绝世兵器,朔气传金兆,寒光覆霜雪。
他仍然能记得当初铁匠的惋惜与不解,那个人与自己也算旧识,笑嘻嘻地对自己说:“宗师,你是觉得自己和大家格格不入?肯定是新兵里有小兔崽子对你出言不逊了吧?”
“你不是人?唉,肯定不是,哪个人能向你一样,几十年一点都不衰老。”铁匠拿锤子不断砸在通红的刀刃,千百遍的击打,“但是没关系,没有人会介意,我不介意,大家都不介意。”
“你是兽,是妖魔,是怪物,又能怎么样呢,好的兽,好的妖魔,好的怪物,要比坏的人好上太多吧?”剑浸入水中,碳脱落,流露出带有华丽纹路的剑身。
上了年纪的铁匠淡淡地说:“宗师,这就是你的剑。”
这就是我的剑,他想。
他委托玉门最好的铁匠所锤炼的剑,哪怕已不复当年锋利,仍有一股戾气与他近乎成了一体。
“不是为皇帝效力……不是为皇帝效力?”怪物却好像听到了可笑的笑话,“非也,非也,你就是真龙的走狗,守护着他的江山!”
“元朔七年,关中旱,岁大饥,人相枕于道路,是岁,盗贼并起,自号乞活。”
“天元十五年,赤地千里,白骨露于野,流民哀求入城,哭嚎震天,不得,斩木为兵,揭竿为旗。”
“震贞三十一年,真龙寻仙问道,无心于政,二十余年不上朝,是时贪腐横行,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他如数家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他的语气很慢,可这些只被记录在史书上的悲剧,这不过廖廖几十个字的惨剧,他却历历在目。
“红尘如狱,众生皆苦。”
“这世间从未有改变啊,哥哥,高居于庙堂的大夫,僵化的官僚体系,傲慢的士族,可憎的勋贵……”
“当百姓需要你时,你却站在了朝廷这一边,你为了维持你口中的安平之世耗费了多大的心血,可你何时有能力去挽救那些苦难的黔首?!”
“我也曾居于庙堂,我耳中也曾是圣人之言,我也曾被打动过,试图立言……”这个怪物第一次流露出一种难以言说的迷茫,他抖着肩,压抑不住喷薄的怒火,“然则,何处可求?当利益被触动,以为高洁的士大夫都会冠冕堂皇地说天下非黔首之天下!”
“如今之世,可为太平?若为太平,如何一呼百应,如何能聚拢出这无尽的山海之众!”
“何人能为天地立心,天地又何来之心?天道不仁啊,人又如何揣测?”
“立命又怎是一言可说,更可笑的是那为往圣继绝学,圣贤之言,在千年万年的流传中早已变质,不是为圣人继绝学,而是圣人为我所言,六经注我,不过如此。”
“大哥,你也曾见巫蛊之乱,几日之间,数万人因真龙一念而死。”
“你也见藩王作乱,百姓被异族的铁骑蹂躏。”
“分明如此,为何要为此效劳,你若为了万民,便该把社稷交在我手里,凡人不该配这山河之重,更不该僭越神器,妄称尊名!!!”怪物呲牙咧嘴,吐出森冷的笑声,他对区区人类的蔑视展露无遗,在这漫长的光阴,他接触的永远是不能被搬上台面的“术”,执棋者以万物为刍狗,以圣人自居,那这圣人,他又为何不能担当?
所以他的兄长注视他,更加悲哀:“你是我之后第二个诞生的,我以武立道,你却空无一物,于是你什么都接触,也就被染成了黑子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