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64节 (3/4)
到最后,他大概依旧无法知道那女孩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
不入炼神,不成仙躯,就算炼体成丹的肉身也难以在劫火中长久坚持,比起那些在天劫下转瞬化作粉尘的结丹仙修固然要好上许多,但终是到此为止了。
言墨白的思绪在灼烧的剧痛中断断续续,人在濒死时总会回忆自己的一生,而他的大半人生已经葬在了那片林中的墓里,只剩下那之后的短短十几天。
他空洞的眼眶好像又能看到些画面,这段时日的经历如浮光掠影般从眼前闪过,看到最多的还是黎雨洛,自从离开玉衡以来这家伙始终黏在他身边,白天软软糯糯地撒着娇,晚上弱弱气气地诱人去欺负,有时候欺负得狠了,少女哭哭啼啼背对着他,等到他走过去时忽地扑在他身上,眼泪鼻涕都抹在他怀里,待到抬起小脸来又带着傻傻的笑了……
直到此时,他才蓦然发现,或许还剩下一个办法……
少年在死寂的黑暗里仔细感受着那些附着在骨肉上的痛楚,任由它们冲刷着自己的神海,对狂风暴雨般的苦痛甘之如饴,以此来分辨自己的身体到底在何方。
接着,他的臂骨轻轻挥动,用仅存的血气把自己的小腿齐根砍断。
青衫在火风中飘落,张开袖袍拥住了白袍中娇小的骨骸。
第一百零七章:劫后余生
延玉洲以西的茫茫幽海上,一片广袤的陆地隐藏在黑色海洋的深处,终年被黑色海浪冲刷。
它便是魔教四大洲里最诡异的幽泉洲,约有天定州三分之一大小的陆地上,所有的水源都漆黑如墨,连天上落下的雨水都是黑色的,唯藏在陆地深处的一潭泉水永远无色透明,清澈见底,纵然倾倒入再多黑水,也无法将泉水染色半分。
只是这潭永远纯净、不与黑水同流合污的清水,世人却始终称它为幽泉。
看似清冽,却蕴藏着至精至纯的死亡道则,炼神以下的修士沾染上分毫,顷刻间就会被融化成一滩尸水。即便是炼神半仙,也会被泉水逐渐蚀去仙身,沦为凡骨。
与之截然不同的是,幽泉洲的那些黑雨、汹涌流淌的黑川黑河里,反而藏着勃勃生机,让幽泉洲的住民身体普遍康健长寿,疾病难染。
红裙女子坐在石岸边,碧色眼瞳凝望隔畔的绿荫花叶,她的裙摆提在了圆润玉膝上,纤长笔直的小腿浸入清冽幽泉,白嫩玉足轻轻踩着水,被粼粼波光映得莹莹发亮。
幽泉自古以来都是魔教禁地,有能耐在幽泉里浣足,除了计都护法单真真,再无他人了。
罗计都两大护法,昔日在魔教中座次仅次于魔教教主,如今更是各自独领一洲之地,手中的势力资源,丝毫不逊于某些仙门大宗。
比起突破至炼神圆满的罗护法王石深,单真真炼神初境的修为如此不起眼,可护法前的称号不是白白赐予她的,她虽然看着孱弱,却是上代天玑门门主单临尘的女儿,继承了单家的天道法体,堪称行走的命法,活着的命器。
要确切形容她的可怕,一句话就足够:九灵镇里的命石非是什么禁器,是她单真真的血。
幽泉清澈的泉水不断从她豆蔻般圆润齐整的足趾间冲刷而过,白皙娇嫩的足肉在死亡道则中变得半透明如璞玉,阳光从枝条叶隙间不带温度地照下来,水温冰凉透彻得好似已经结冰。
女子秀眉始终紧蹙,却不是因为泉水。
而是为了数万里外的一个人。
……
自从眼睛被烧成灰烬之后,依袅袅再也看不见遮天蔽日的火光。
无论多么残忍的酷刑,受久了也难免会让人变得麻木不仁,可在劫火之下,她永远没有麻木的时候。这火不仅是燃在身上,还是燃在神魂里的,像是将灵魂剥离成了千千万万个碎片,每个碎片都在承受烧灼火燎,最后千千万万的苦痛齐齐剜在她心上,让她觉得自己像是巨大碾盘下的一粒微尘。
依袅袅起初还能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的痛苦低喘,后来渐渐和整个世界一起变得悄无声息,不仅因为她被烧去了耳朵,更是因为她的喉咙已经被烧穿烂透,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看不见光亮,听不到声音,曾经的倾倒不知多少仙道巨头的仙子,现在仅是无边黑暗里一具被业火焚烧的白骨。
但依袅袅心中没有半分后悔。
后悔只为了不值得的事情,而她多年的夙愿都在今天如愿以偿。走过漫长的路,淋过那么多风雨,都是为了这一天,她与自己期待已久的男主角相逢。
可惜这册话本终究只写了一页,她和他的故事才刚刚起了头,就即将走到尾声。
即便在劫火中她依然在怀念和教主拥吻时的滋味,蛋糕的味道比最甜蜜的糖水更让人沉醉,依袅袅是如此渴望再吃上第二口。只是赐运三次的代价又是如此沉重,纵然天劫会给人留下一线生机,但她已经无力去寻找了。
面对天道的怒火,少女联翩的浮想终只能成为遗憾,多么嶙峋怪状的怪石都会在滔滔河川中被磨平棱角,再是倔强的灵魂,也会在劫火中被燃烧殆尽。
可就在她意识朦胧、魂光将熄的时候,青衫拥她入怀,命石于火中化成碧绿的光雨,洒落在依袅袅白骨森森的身上,冥冥之中的气运在她身上流转,填补着她缺少的空白。
霎时间,依袅袅身上的痛苦又多了几分,不是因为劫火更加凶猛,而是因为血肉开始在骨骸上生长。不久前失去的肉体痛感再度充填识海,上一次意味着她的生命即将凋零,这一次,则意味着她将重获新生。
气运的空缺被填上了,纵使天道怒不可遏,也再找不到由头来惩戒这个走运的女孩,原本微不可见的生路,此时宽阔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