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86节 (1/4)
黑虫人踩过林子里的积雪,回到科洛们所在的那片覆盖着薄冰的道路。
它们用细碎的咔嗒声和嘶嘶声交流了几句,指指这边的萨塞尔,接着停止了对话。薇奥拉认为它们一定没在说什么好话。
不一会儿,科洛扇着翅膀飞了起来,在他们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径直往它们去的方向爬升而去,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红色轨迹,消失了。
老师原地盯着科洛们消失的地方看了许久,接着靠住针叶树的树干在缓坡上坐了下来。他的眼睛盯着地面,似乎陷入了漫长的思考,手指敲在她脑袋上,一下又一下,慢慢地磨着牙齿。
薇奥拉在他腿上沉默地盯了他一阵。一只乌鸦呱呱地叫着从针叶林的上空飞了过去。
“老师,我不太明白,您为什么要和它们这样友好交流?”薇奥拉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知道了。”萨塞尔漫不经心地回答。
“老师,不要无视我!”
“我都还没怪你添乱的事情呢,”萨塞尔伸手扯她腮上的软肉,“之前是怎么告诉你的?”
“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
“直截了当的说吧:你不喜欢,是吗?”
“是......不。可是我不太清楚。我在想,您的想法总是......”
“看来你也稍微长大了一点,有自己的想法了,虽然也不完全是你自己的想法。”萨塞尔没有接下她的话茬,而是说了这么一句,“接下来,跟我去他们来的那条路,看看遭殃的究竟是哪个聚落吧。” ......
千禧年一四五七年,晚秋的最后一天,临近苍白峡谷的聚落。
老师拉着她,穿过被某种巨型甲壳生物撞了大窟窿的灰色围墙,爬到可以俯瞰整个聚落的望台上。一具脑袋被火枪轰掉的女尸静静地躺在梯子顶端,半条胳膊垂下来,卫兵的红色轻甲裹在身上。她小心翼翼地从她身上越过去,闻到烧焦的气味,跨过另一具趴在地上的尸体——他沿着颈部到上半身斜斜切下来一道光滑的断口,血一直流到望台的边缘,滴滴答答地落下去——来到望台栏杆前。
阵风吹来恶臭和清冷的冰雪寒气,那是火药的气味,昆虫残留的体臭,还有尸体燃烧的焦糊味。
许许多多巨大的黑色烟柱高耸在被清洗过的聚落上方,随着寒风飘散开去。
薇奥拉眼中的视野完全被冒着黑烟的废墟占据:远处的建筑影影绰绰,积雪覆盖着的烧黑的暗色屋邸倒塌在一条条街上,覆盖了一条条宽窄不一的道路,某种巨型生物碾过街道的冲撞痕迹依稀可见。她看到废墟里有意味着幸存者的小小人影在街道上来回奔跑,此起彼伏的哭嚎刚刚升起,很快就被冷漠的暴风雪呼啸所覆盖。
“好好看着,记住你眼前的东西。”
老师拍拍她的脑袋,抱住她从望台上跳了下去。
他把她放到地上,迈开脚步。薇奥拉跟着老师默默穿过小镇聚落,偶尔会踩到烧黑的炭块,接着发出咔嚓的声音,在她脚下碎掉。
死尸堆积在冒烟的房屋里,横陈在洒满碎砖块的道路上,堆积在人群聚集的市集上,灰鼠舔舐血水,乌鸦呱呱的叫着飞过雾蒙蒙的天空。这个小镇子被和帝国勾搭在一起的黑虫子毁坏的像个衣不蔽体的女叫花子,灰蒙蒙的太阳照在第上,到处都是跪在地上的人,到处都是像发疯一样乱跑的人,让她感觉有些精神恍惚。
薇奥拉跟着萨塞尔转来转去,她不明白他在做什么,但这里味道很怪,让她感觉呼吸不畅。
在倒塌的灰墙根下,蓄着浓密的大胡子,胸膛和背后的墙一起凹陷成泥的、穿着长袍的随征兵队伍前进的老法师,断了气地靠在满地东一块西一块的征兵队伍里。一叠烧焦的传单洒在地上,犹能看见一点残破的通用语字母。
萨塞尔蹲在地上翻了翻尸体,把东一只西一只的靴子小心翼翼地套在士兵们的脚上,接着动手解开衬衫和轻甲,一个一个摘取尸体上的铭牌,又把衣服按原样扣好。
而她,老师傻了吧唧的学生,站在后面不知道干什么好。
“老师......”薇奥拉透过让人窒息的焦臭气味和呼呼的寒风喊他。
“别瞎胡闹。”他有些惆怅地说,“我忙着规整尸体呢。”
于是薇奥拉感觉自己更加傻了吧唧了,她往前走两步,在老师一旁蹲下来,把在地上盘成好多圈的血淋淋的肠子捧起来,小心翼翼地塞到它本来的肚子里,从他烂掉的胃边上掏出士兵的铭牌,最后把他的东一块西一块的衣服碎片按原样糊好。
她感觉她好像是在糊墙。一股莫名其妙的忧愁像毛茸茸的爪子一样挠着她。她把满是血的手背在脸上抹了一把,感觉黏糊糊的。
这时,萨塞尔,她的老师,从堆在一起的尸体里翻出一个还有一口气的人,是个青年,皮肤挺白,脸上的毛都还没长齐,有点像学校里高年级快毕业的男学生,破掉的半身甲下面是挺漂亮的针织绒毛衣和步兵的制式长衬裤。老师嘟哝了几句,用变成爪子的手从他肚子里掏出一颗碎掉的铁片——那动作不怎么熟练,但和卡莲老师治疗病人时的动作很像,也许就是他跟着卡莲老师学的。
“毛衣是哪儿来的?”老师一边用火苗撩了撩青年的刀伤,一边用有些蹩脚的手法连接治疗迷道,愈合他的伤口,随口问他。
“母亲缝的。”青年面色苍白,勉强说道。
“那你母亲肯定是裁缝,挺优秀的裁缝。”萨塞尔说,上下打量他,用粗大的手掌拍拍他的肩膀,“我们这号人是缝不出这样的毛衣的,而且也穿不了,因为没几天衣服就完蛋了。”
他颇为感怀地摸摸青年士兵的毛衣,随后抓住这位士兵的手,把他收集的几枚铭牌放到士兵的手里。就在这一瞬间,薇奥拉看见眼泪从那青年眼睛里像雨水从麦垛里那样流下来,“我以为不会来的那么快的,我以为我就是来征兵的,”他声音嘶哑的厉害,毛衣上也染满了血污,一副要崩溃的样子,“结果它们就来了,黑虫子来了,飞的虫子来了,还有到处乱撞的大虫子也来了,法师被炸药崩死了,本来三十多个人,结果就剩了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