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96节 (2/4)
贞德凑近地图想要观察时,萨塞尔却摇摇头,用法语说:
“这是你母语里对‘云雾森林’的翻译啊,你这个白痴。怎么会有人懂得画军用地图却不会认字的?”
贞德皱着眉,很不配合地换回自由之城的通用语:“现在你见到了。”
和她非常不同的是,萨塞尔学习语言的速度快到匪夷所思。
起先他要求她用法语和他说话时,她感觉就和小时候跟放牧的小羊说话差不多。萨塞尔会仔细听她说的每一个词,但又听不明白,所以她发表了很多不怎么友好的意见。但没过多久,她发现他能听懂了。大约五天后,萨塞尔开始用法语问她家乡的问题;大约十天后,他开始用熟练到像是母语的腔调和她讨论法语笑话——而且是用和她一模一样的腔调。
现在,他开始熟练应用法语书写单词和地名了,还是异国地名——他自己翻译的。
当萨塞尔以她带着家乡腔调的母语开口说话时,贞德头一回明确地感受黑巫师的嗓音——非常低沉,像是陈年的红酒,甚至像是大海。而当萨塞尔头一次用法语——用她家乡口音的法语——念出她的名字时,那声音让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甚至感觉有点愤懑。
‘Jeanne d'Arc’——就仿佛是一句咒语。
特别是当夜晚他抱着她念出这个词的时候,那咒语会让她感到一种莫名其妙地窒息......就像是那个该死的黑巫师已经不是在正常地闲聊了,而是把她故乡的语言当作锐利的武器,刺进了她心里最隐秘的深处肆意拨动。
她多久没听过别人用这种腔调念出她的名字了?大概是八年吧,或者又是十年。她名下农庄那两座孤单的坟墓早已被青草淹没了,她过往的回忆似乎也早已被跨越两座大陆的海水淹没了。时间舔尽了出征人的痛苦,舔尽了故土在她灵魂上留下的所有脚印,直到现在,她又听见那个熟悉的词,听见那个熟悉的口音,除了栋雷米的村民之外,大概也只有......
你这个该死的黑巫师,你他妈以为你是谁?
她很想一剑劈了梅林,谁让他要为萨塞尔提出这个该死的意见呢?
她在贝尔纳奇斯生活了两年,才熟练掌握了用通用语对话。而萨塞尔——他只花了十天,就开始熟练讨论法语的谐音笑话?每天夜晚他都反复用故乡的话题让她在他怀里发抖,这很有趣吗?现在他还开始用她的母语书写异国地名了?
绞车的隆隆声打断了她的回忆,还有人的吼声。声音消失了,紧接着突然迸发出一声铁锤撞击地面的巨响!尚未完全从回忆中苏醒的贞德吓了一跳,右手一抖,打翻了墨水瓶,红色的墨水一下子倒在地图上,倒在她手上。
贞德咒骂一声,瞪大眼睛看着红色的墨水淹掉了整张地图,就像是帝国占领了整座贝尔纳奇斯大陆一样。尽管这里不是她老家,但这种显而易见的预兆还是让她眼皮一阵狂跳。
“外面在道路施工,”萨塞尔抬起护窗板,朝楼下看了看,“街道已经拆毁大半了,不过离到露出天然气管道的深度还有一段距离。”
“这该死的施工队......”贞德费力地揉着自己的眉骨,“有件事我需要提醒你,今天我们得迎接学士和一支裁决骑士队伍,你确定我们的签的契约不会被检测出来吗?”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萨塞尔看了疲惫的贞德一眼,从拉开一丝护窗板缝隙的窗前走来。他攥住她按压眉骨那只手的手腕,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不过话说回来,你看着真像跟刚从烂肉堆里掉出来的一样,而且还是最烂的一块。”
黑巫师脸上带着揶揄,还有恰到好处的讽刺语气。这属于他们一贯的对话方式。
“就在昨晚,萨塞尔,就在昨晚,——你以为我为这该死的契约辗转反侧了多久?我发誓,要是我在教会的清名完蛋了,我被认为是叛徒了,我成和邪神信徒勾结的黑魔女了,我就把你下面那根该死的东西一刀一刀剐掉,把你赤身裸体吊死在卡斯城理事会城堡前面的灯柱上,让你的狐朋狗友们排着队来理事会城堡大门前悼念你。”
“你说话的口气可真臭,闻着就跟从阴沟里掏出来的一样。”
萨塞尔一只手扶着她发软的肩膀,把她推到窗户边上,另一只手推开了二楼的护窗板和玻璃窗,“我把窗户打开,但愿晨风能吹散你的疲惫,还有你的臭脾气。”
从大开的窗户灌进来的寒风让她打了个激灵。
贞德懒得搭腔,侧身把她疲惫得像是要散架的身子往窗户边缘上靠了靠,低头朝下看去。
和萨塞尔说得一样,一群工人正忙着拆毁下面的街道。十多个魁梧的男人挥舞着镐头,另外三个人把破碎的砖块堆到推车上,把碎砖块从推车倾倒到人行道上,堆在一起。工头就站在附近。那是个满面尘土的中年女人,背靠着一辆马车在埋头研究施工路线图,不时对现场的工人们指指点点。
“这次维修拖了多长时间?”贞德问他。
“半个多月,”萨塞尔把头伸出窗外,张望起来,“最近理事会忙着处理城市里各种乱七八糟的威胁,能维修天然气管道已经很不可思议了。你知道的,危险不仅仅在于帝国,更在于各种蜷缩在这辆战车上偷铆钉和啃轮子吃的乘客。危险在于来自被摧毁聚落的逃难者,由于仇恨,有不明身份的人挑拨他们逃离大部队一路北上烧杀抢掠;危险在于拥挤的街道,由于乱七八糟的人越来越多,下城区的治安越来越乱,邪教徒活动越来越猖狂,单单是萨沃纳斯的儿童军团,就举报了十多起呼唤要为真神献出生命的暴乱活动;危险在理事会这团臃肿怪物的内部权力斗争,以往的斗争都是埋在地底下,现在战火来了,这个政治体系内部不和谐的声音也就直接摆在明面上开始喊了。还有就是跟你们有关的,贞德,——阴谋,阴谋,到处都在搞阴谋,你们也在搞阴谋。人人都知道和光明神殿勾搭的萨沃纳斯想要搞掉阴影神殿在卡斯城的刺客公会,一次又一次派人去城市地下蜘蛛网一样的暗道里探索,拖出一具又一具不知是谁的尸体。是的,我们亲爱的萨沃纳斯是个有野心的家伙,对吗?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情,——光明神殿要把跟黑巫师萨塞尔勾勾搭搭的黑魔女贞德送上火刑架。”
“呸!”贞德道。
萨塞尔耸耸肩。
“接近六千个没有身份的人躲在下城区的大街小巷,贞德,”萨塞尔对她说,“他们躲在地窖里、阁楼里和城市地下错综复杂的地道里。他们里面有邪教徒,有流亡的贵族,有间谍,有杀人犯,有满心都是仇恨的逃难者,你知道我现在最期待什么吗?”
贞德冷笑一声,“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你可真懂我的心思,贞德,”萨塞尔毫不知耻地一笑,“我最期待的就是毒液学派会干出什么漂亮的活动,说不定之前那帮脱离军队的暴徒就是他们教唆的呢?”
贞德继续冷笑,“我倒要看看你到时候怎么收场。”
“不,贞德,是我们怎么收场,”萨塞尔重复,“——你和我。”
贞德无言地瞪了他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