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第115节 (3/4)
她灵魂中依旧带着警惕。
很容易就能揭掉,但他不会自己主动动手。萨塞尔知道,没有什么事,比谁主动认定别人一直否认的事更加真实。
所以他把判断的权利交给她,但自己却什么也不会承认。
“因为你知道,世界已经改变了,神已经死了,那些遥远的星辰都消失了。一切都不同了,可你还活着,你想活着,抱着某种希望——”
“不......”她突然说,“我只希望教会能够延续,还有这些因血疗而患兽化病的信徒......仅此而已。”
她的语调还是很轻,就像情人间在说悄悄话,听上去又有些死气沉沉,仿佛是在叙说遗言。
谎言。但没关系,真相可以代替谎言,谎言也能代替真相。
萨塞尔摇摇头。“我不对你说的东西加以评价,但是,阿梅莉亚.......我有时能看到一些东西,人心中的东西......能打动我的东西。”
她苍白的下唇因紧张而咬在一起,双手绞得更紧了。
她需要体会一些东西,体会很多东西,体会恐惧,体会她压抑在灵魂深处的一切都被剥掉的恐惧......
“一个年轻的、心怀爱慕的美丽少女,和一个男人。”萨塞尔在声音里加入低沉的犯音,令嗓音泛着仿佛带有实质形体的磁性,“少女在经历痛苦,因为她渺小的愿望与男人的愿望之间的相隔是如此遥远,差异是如此巨大。她感谢命运赐予她的东西,又诅咒命运不赐予她完整的东西,每天都活在自己所恐惧的‘伟大的实验’当中,被迫地参与某个研究。我看到的是——胆怯,胆怯源于自闭;还有——渴求,渴求源于冲动。阿梅莉亚——她要的不是‘伟大的实验’,而是这件事带来的评判。她渴求某个人的评判,希望他看到她时会说,‘我们的实验成功了,这是你的功劳!’”
等到她的一切——她任谁也没有发掘过的一切——都被剥掉的时候,哪怕是赤身裸体站在我眼前,她也不会认为这有任何不妥。
我需要这个教会。
所以它现在需要换个主人了。
阿梅莉亚的手指关节在发抖。
萨塞尔看着眼前这人,在噩梦中承受着永无止境的折磨的人,这个几乎濒临疯狂的主教,眼睛映出他眼中阿梅莉亚的影像,也映出她眼中的惊悸......
“那个男人呢......先知,那个男人......”
“他在为了自己的理想而前进,因为仰望星空而看不见脚下的路,阿梅莉亚。而这路上有一个少女,仍旧蜷缩在放置玻璃器皿的实验台下面,夜里在冰冷的地板上醒来时无声哭泣。她想要摔碎那些盛放血液的杯子,却因胆怯而不敢下手,她只希望别人了解她......但是,没有人了解她。没有人爱她。”
萨塞尔把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盯着她注视了片刻,眼中闪烁着非同寻常的怜悯,并确保这怜悯能传达到她浅蓝色的瞳孔中去,“然后——在这漫长的时间里,在这永无止境的噩梦里......”
过去的你已经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死去了,也没必要活下来了。
她嘴唇蠕动了一下,似乎想要打断他的发言,但由于胆怯,什么都没有说。点到即止就行了。
“和一个月前一样,我只能说这么多了。”萨塞尔深呼一口气,就像这种发言使他感到费力无比。他凑到这跪下的主教面前,近得可以轻易吻到对方的嘴唇,“你认为,接受了恶魔的血后,你的折磨要结束了,这是你的想法;而和你的想法无关的是,这个世界已经变了,以一种你难以想象的方式改变了。阿梅莉亚·索兰妮卡......”
他把一只手搭到对方遍布淤青的右肩上,以战场上搜集的灵体碎片让那些伤痕以她无法察觉的方式缓缓愈合,接着说,“把这里最忠诚的几个神父带过来,你要保证,他们不会对教会的命令有任何怀疑。” ......
阿梅莉亚离开后,萨塞尔默默坐着,聆听夜风在大教堂回声很响的穹窿底下缭绕,端详自己的新身体。他看着暗红色的鳞片在手背上浮起又褪去,就像是不断在画布上绘制又擦去的铅笔痕。没有什么区别,也没什么好在乎的,无论最初是什么,是经由他捏出的巫术造物,还是他者的身体,最后都会被他的灵魂同化为同样的东西......
但是很多东西丢了。
囚禁鬼灵的灵魂晶体遗失在战场上了。如果被带到缺少看管的地方,那东西也许会导致一场灾难——他在那东西上做了太多实验,也喂了太多致命的材料和生物灵体。他几乎触摸和切割过她实体化后的每一寸皮肤,也看到她仅凭本能学会了诸多外神的巫术。
危险且致命的巫术。
但他没什么好在乎的,灾难就灾难吧,说到底,没发生在他身上的灾难算什么灾难?只要那东西在他回收之前别被胡德的使者送进门里,这不就行了?
另一方面......
约束他的誓约倒是跟过来了,就像咬住他喉咙的猎犬一样。萨塞尔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个好消息,可光明神殿的誓约究竟是怎么缠到他灵魂上的?是因为他献祭了原主人的灵魂?还是因为这东西会本能地寻找下一个受害者?至于贞德,她倒是挺享受用这誓约约束他的行动,而从她过去的回答里,萨塞尔不难听出,她这辈子应该都不会把这约束从他灵魂上解除了。她的口气就像是在说:除了这个你倒霉掉进来让它缠住的约束,没有更好的方式来控制你的底线了。
贞德.......但愿你有一天不会后悔。
萨塞尔动了动手指,试图用巫术召唤出自己的佩剑,却自虚空中抽出一把刀——刀身银白色的佩刀。刀柄上雕刻着已毁的王室雄狮徽记。
我就知道,萨塞尔想。
她肯定用某种方式切断了我和那把剑的联系。
真是礼尚往来,这个毫不客气的混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