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第121节 (3/4)
萨塞尔点点头,这是个意料之外的回答,不过也让他明白了更多东西:“你本以为你的一生相比你的老师是短暂的,玛丽亚。因为你自杀了,并把痛苦留给了还活着的人。这是你认为对你的老师所犯的罪行。可当你在坟墓中醒来之后,你才发现,你的老师的一生相比你来说是才短暂的。你知道,他不会回来,而且也永远不会回来,更不会陈述他在你死去的无数日夜里遭受了多少折磨,所以,玛丽亚,你又感到了自责,——你自杀时未曾想到的自责。”
昔日的痛苦在叙述中归来。尽管玛丽亚在他眼前毫无表情,但她的眼眸——她停留在空无一物的虚空中的眼眸——仍旧在这种难以表述的折磨中放大。
萨塞尔停顿半晌,好让她理清他迄今为止陈述的一切,“玛丽亚,你说的罪行,不是指‘杰曼对你拥有超过师生关系的感情’这件事,而是指‘你把痛苦留给活着的人’这件事。因为人的一生本是短暂的,他们留下的痕迹也是有限的,我们每个人能践踏的东西,也都不多。你的过去已经随着你的自杀死在这坟墓中了,你的朋友、你的老师和你认识的所有人,你也都死在他们的灵魂中和思想中了。过去的你已然不复存在,但噩梦却将你复活,让你日复一日地遭受你在自杀时以为自己再也难以承受的折磨。扪心自问,与其持续这种毫无尽头的自我伤害,为何不向一个可以和你交流的人说出来,好让你的折磨有所减轻呢?”
......
过了一段时间,大厅里一直持续着沉默。萨塞尔耐心地等候她理清思绪,跟她面对面无声而坐。海风的声音还是很大。
在短暂的休息后,玛丽亚开口了,女猎人那叹息般的、像深秋一样忧郁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在这寂静的大厅里响起来:
“在拜尔金沃斯的研究尚未结束时,学派获知,这座无名的渔村将要诞生新的上位者,一个古神的孩子。”
“所以,拜尔金沃斯需要这位神子,好让他们能够深入研究古神的智慧。”
萨塞尔接着她的发言说了下去,并有意识的对玛丽亚把‘拜尔金沃斯’称作‘他们’,而不是‘你们’。
“学派的目的是冒险劫走神子,但是单凭他们很难完成这个任务,所以劳伦斯找到了杰曼,我的老师。”
“你们成功抢走了古神的孩子?”
“不。我们在抢走科斯的孩子时遇到了他的母亲,尽管我和其它三名猎人联手把她驱赶回大海深处,可与此同时,我们也重创了那个孩子。学派认为,虚弱的上位者不值得付出更多心血来研究,他的血液也没有其它上位者有效。所以最终,他也就此被遗弃在这渔村里,一直到孤独地死去为止......”
科斯,萨塞尔想,这是那个古神的名字?
“那这些寄生虫,还有这所钟塔里的病人呢?”
“他们是学派经由研究后放弃科斯的原因,”玛丽亚最终说,“他体内的寄生虫让这些人体实验的受害者全部疯了,结果甚至比亚楠的兽化病更恐怖。至少他们还有重获理性的时间。”
“那你觉得......你的复生和这件事有关吗?”
“我活着的时候,噩梦没有降临亚楠,这些都是途径此地的猎人告诉我的,”玛丽亚仰起头,眺望着星相钟盘,“因为我杀死了他们......所有未曾在我眼前退去的人,所以我获知的一切都只是支离破碎的信息。”
“啊......你对待自己的后辈们还真是粗暴啊。”
玛丽亚笑了,但很短暂,只是一闪而逝的表情。尽管卡莲她们对自己的幽默感充满腹诽,但萨塞尔觉得,这对放松紧绷的气氛来说还是相当有用的。“这是因为,尽管他们和我说着同样的语言,而且对这钟楼背后的秘密有着和你同样的兴趣,但他们却都不像你一样擅长蛊惑人心。”
“也就是说,你看守的不是这些人体实验的受害者,而是你背后某个死去的神子?”
“或许两者皆有,”玛丽亚说,“但如今,我也不是很明白......这些究竟还剩多少意义。”
“那在这期间,你有回到过这个渔村,或者离开过那座钟楼吗?”
玛丽亚没说话,但萨塞尔从她的表情里读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
她没有离开过这座钟楼,更不会知道那渔村的更多信息。自降临之年以来,自萨塞尔的世界来到这噩梦中的客人不只是他一个,但他能确定——没有哪个人像他这样,从这些人口中学会他们的语言,并从他们口中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好吧,”他耸耸肩,“如果我能从那里回来,我会告诉你我见到的东西。”
......
暮色苍茫的天空向狭窄的海滩洒下灰白色的月光,阵阵晚风从西南方的海上刮来;淹没沙地的海水刚刚盖过脚腕,走在上面沙沙地响;这些声音和海浪、海风的音节混在一起,却显得越发冷清和死寂了。
他在这海边只听得见这些,听不见一点儿人声,甚至是鸟叫的声音也没有。放眼望去,四野寂寥。远方的海湾,船只的残骸在礁石中沉睡;脚下的沙地,蓟草瑟瑟摇曳;雾中的月亮,像一个残废的人在地上爬,慢慢地、歪歪斜斜地在夜幕中挪动。
这瘦落的渔村上蒙着一片淡灰色的暮霭,正是黑夜走到最深处的时候。一切景物的轮廓、线条、色彩......甚至是距离,都仿佛在他眼前渐渐消失,显得不像是真的,飘飘渺渺,像是转瞬即逝的幻象。就连海风的潮湿气味也似乎带着一股朦胧的,淡淡的虚幻成分,让人想要消融在这夜幕中。
萨塞尔蹬上从玛丽亚的居所里借来的雨靴,独自踏入这片位于临海处的小渔村——其实这没什么必要,但他认为,这或多或少能让他进一步了解这些猎人,还有他们迄今为止和怪物厮杀获得的记忆。
现在,他对拜尔金沃斯学派最好奇之处,在于他们研究古神的资料;其次,则是玛丽亚不全是人类这件事,——甚至在她死前也不是。他没见过这种种族,对此他深感兴趣,不过要比对古神和眷族的兴趣低得多。
黑巫师在这空无一人的渔村中行走。
这渔村同样是半淹没在海水中的,相互掩映的木屋中隐约能看到佝偻在地的尸体,那是此地的居民。这些木屋挤得很紧,只留出很狭窄的位置,围成交叠错杂的小道。在小道两侧潮湿的木墙上,长满了像挤在一起的莲蓬一样密密麻麻的攀附植物,看上去甚至有些恶心。
这里过去或许有居民存在,但如今已然空无一物,只剩荒芜的废墟和腐烂的尸骸,还有猎人们在此地刻下的伤痕。可即使是这些伤痕,——玛丽亚为此自我折磨至今的伤痕,也已然随着时间流逝消失在死者们的记忆中了。
他来到一处宽阔空地,远处是逐渐升起的缓坡。低低的悲号从他面前一口古井中传来。除去倒在井边的尸体外,这空地同样空无一物,只有潮湿的海水,和腐朽的、沾满苔藓的鱼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