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第135节 (3/4)
萨塞尔又一次审视她这位外神的化身,想猜出对方隐藏在即兴发言后的想法。签订卖身契前的那晚,在和她即兴表演过歌剧却因词穷而接不下去之后,他经常会思考:也许这也算是种值得玩味的折磨。但奇怪的是,他也觉得那算是一种可行的交流方式。
想到这里,萨塞尔抓住她的手,用可耻的温柔语调说:“是真的吗,伊萨贝拉,我一直以为,您只关心最微不足道也最使人伤痛的情感!”不过——他禁不住想——用不了多久,这座城市也就到更换主人的时候了。那将是无比悲惨的过程。兴许那才是她真正想看的东西,而不是让他像个精神病一样在这里表演娇柔造作的歌剧......
她眨眨眼:“是的。我把我的一切生命都奉献给了爱情,但我却愿我能有两个生命,您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萨塞尔灵巧地把腰一弯,亲吻了她露裸的两肩,用拉丁文请求祝福,采用西塞罗式的句法和经院哲学的三段论法论述了她的善良,语句冗长而流畅,词法优美。
他一开头兜了个很大的圈子,按照歌剧铺垫背景的规则,首先编造了这位伊萨贝拉小姐的故事和凄婉的爱情;然后才转入正题:自由城邦坚决拒绝归顺罗马,皇帝理所当然地对此十分愤怒,发起了惨绝人寰的战争。但是伊萨贝拉小姐热情地关怀平民福祉和全世界的和平,努力团结一切热爱和平的人,对待战争的敌人也不是希望他们死,而是竭力拯救他们,就比如说来自自由城邦邪恶黑巫师涅尔塞,因此涅尔塞一旦悔过自新,她就愿意像慈爱的圣女一样接纳他并给予他爱情。
萨塞尔抬起眼睛,脸上摆着无限感动和可怜的表情,好像是个被捉住的小偷在悔过自新:
“我无法像您转述,”他最后用诚挚的语气说,“您是如何善良!”
“我?”
“对,当然是您!”
“您可真会开玩笑,涅尔塞先生!”
萨塞尔专心地盯着她,想要发火,但却不想让自己可耻的表演功亏一篑。
“不,我不是开玩笑,伊萨贝拉小姐!当然,人人见到您的善良怎么能行!我明白,您最爱怕粗野的人,——堕落者、酒鬼、残忍之徒。您喜欢儿童的天真和淳朴,您本应该只待在没有邪恶和狡黠的地方,否则您会因这邪恶的战争变得脆弱,又可怜,又使人惋惜!但我始终都相信!如果现在神明对我说:涅尔塞,这善良并不存在,——我就会回答道:伟大的神明啊,正如您创造了我一样,——确定无疑的是,您一定也同时创造了伊萨贝拉小姐的善良!”
“噢,您的信仰是如此虔诚!”她把他的手握在胸前,模仿出痛苦的表情祈求道,“可您怎么没有看到,您现今的遭遇正是恶魔在诱惑您,要把您引向毁灭。这万恶的恶魔,让它受到诅咒吧!”
萨塞尔只眨了眨眼:“恐怕我已经深陷苦难无法自拔,而这都是为了您,我亲爱的伊萨贝拉小姐。”
这句话或多或少带着些讽刺的意味。
奈亚拉托提普继续瞪着湿润的眼眸看着萨塞尔,表现出惊讶的神色。突然,她把脸靠过来,狡黠地眯起一只眼睛,笑了起来:
“这就不好了,萨塞尔,——真的不好。难道我不了解内情吗?仿佛是我们不知道,你不正是明知某些事物每时每刻都在毁掉自己的灵魂,却仍旧与之为伍的那种人吗?”
看来表演结束了。
萨塞尔后退一步:“我想每个像我这样虚弱的灵魂都在步向毁灭,区别只在于,这条路是上升还是下降罢了。”
“啊!这莫非也意味着......真理与你同在吗,萨塞尔?你对它的虔诚莫非可以克服你面临的所有苦难?”
“稍有些出入,但或许您说的没错。”
“既然你是如此虔诚,萨塞尔,那你又为何踏足这片泥沼,探究自己毫无把握的事物呢?你觉得恶魔到底是谁呢?它代表的又到底是什么?又是谁在毁掉你的灵魂呢?说到底,什么才算是对一个人灵魂的毁灭呢?难道不是让他被迫承担和他的价值与生命截然相反的义务吗?要么,就是你自己对你自己的毁灭也甘之若饴,难道是这样吗?真的应该是这样吗?”
“我只是在聆听这个世界交给我的命运。”
他再次后退一步。
她带着少女般的微笑向他靠近,两只美丽的眼眸紧紧地盯着,泛溢着酒浆似的暗红色,像是两颗剔透的血水晶。闪电划破了乌云,转瞬即逝,也照亮了她的脸,——苍白如尸体的脸,透着深深的病态,像是以前在苍白峡谷深处从黄衣之王的迷宫中出现在萨塞尔面前的那张可怖的面具。
她,奈亚拉托提普!——他突然想到那个深潜者的自述,——是另一个世界的真理!
萨塞尔感觉自己已经退到了角落,她洁白冰冷的躯体像是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毫无缝隙地贴在他身上。他感到自己脸上有一股呼出来的寒气。他听到幽灵低语般的倾诉:
“那么,你愿意倾听我交给你的命运吗,渴求真理的巫师?我可以把一切都毫无保留地讲给你听。你愿意吗,亲爱的,跟我一起前往那里去?那里很美好,是所有渴求真理者的天堂。那里像是在梦中,像是在一场永远也无法醒来的梦中。在那里,任何事情你都可以做,任何真理都会展现在你眼前——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萨塞尔似乎感觉自己本不存在的心脏猛地一跳,可是看到她玩笑似得狡黠的表情,难以理喻的好奇心便又战胜了恐惧,他问道:
“到哪里去?”
她冰冷但柔软的嘴唇几乎是接触到他的脸颊,呼吸温软如水。她轻轻地说,只是勉强能听得见,好像是在无限悲伤地叹息,又好像带着玩笑似得笑意,热情洋溢而又让人陶然心醉:
“到我诞生的地方去!”
整个世界都像是停滞下来了,仿佛这角落外的人们都被钉在地上了,僵住了,一动不动。
“到我诞生的地方去。”
她重复着,用双手勾住他的脖子,表现出不可思议的爱意。那张苍白的脸上,那双映着他瞳孔的红眼睛里,闪现着他头一次在这化身的眼眸中看见的某种燃烧的狂热......某种古老的、反射着匪夷所思之物的幽影。这双半张着印在他唇上的冰冷而温暖的柔唇,这具如蛇一样滑腻地颤动着的身体——这太荒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