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第146节 (3/4)
我的信念就像是廉价的言语。
老师说过,我们的心灵就像手,与世界接触时世界也在接触我们;手会长出茧,会擦伤,会长出水泡,我们的心灵和世界接触时也会受伤,会长出疤痕,会变得和以前截然不同。
但这是我想要的改变吗?薇奥拉不清楚。
事实上看凯因赫斯特的书籍是很痛苦的事情,因为研究自己不懂的文字和语言本身就是很痛苦的事情。她不是老师那样的语言学家。更多时候,她会漫无目的地在黑暗的船只上闲逛,为这海洋的不可思议感到迷醉,双脚踏过结霜的甲板,伸出双臂在辽远的星空下转动。
空气寒冷潮湿,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汪洋和雾蒙蒙的虚空,飘渺的黑暗在她的肌肤上破碎为成簇成簇的触觉和味道,犹如在她肌肤上点缀作画的墨汁。
这时她会想,我的心灵也是老师正在作画的空白纸张吗?
薇奥拉既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惊叹,似乎这形容里蕴涵着某种奇异的美丽,又为之感到困惑,似乎这美丽中有某些负面的含义。她觉得还想不了这么复杂的事情,但她总有一天会的。
尽管已经过去了不知多少个月,可她还能想起坠入梦境前的那天,那天似乎历历在目,又似乎显得格外虚幻。这或许是因为已经过去太久了。梦已经过去了太久太久,久到让她以为自己也许已经死了,她正在经历的一切,或许也都不过是死前的幻象。
在凯因赫斯特城堡,那滩会说古代凯兰尼亚语的肉泥也许就在暗指她的死亡。
但这些说到底不过是无聊的遐想,比起回忆来说显得缺乏意义。和苏西对话的那段回忆就显得格外清晰,似乎有着某种深刻的含义。那天晚上,她们用血和草药调配的颜料在对方身上绘制巫术的符记。笔刷划过小腹的触感很痒,而且让她感到不可思议的紧张和敏感,心跳也有些微妙的加快,好像两个女孩赤裸相对是件特别不正常的事情。不过这样说出来苏西肯定会嘲笑她不是黑巫师,并用老巫婆的事迹来举证,所以薇奥拉问了自己更在意的东西。
“这个刻满巫术符号的小铁球是什么,苏西?”
“母亲从不知道谁的坟墓里挖出来的遗物。”
“死人的东西?不过你的母亲给你这个,应该就说明它很贵重吧。”
“我觉得母亲经常丢给我垃圾和没用的杂物,比如随便从路上捡到的眼镜蛇或者毒蜘蛛,还有泡过防腐剂的尸体、发狂的怨灵、畸形的巫术生物,这样那样。本来我也觉得这破烂的铁核桃没有什么价值,但母亲说如果我想成为学派的大宗师,我就得带着这个,等候命中注定的指引者......薇奥拉,把那边的做过保鲜的死婴血递给我。”
“啊......听起来很浪漫?”
“不,这很恶心,薇奥拉。你要是还这样用你的少女心思考,那你是没办法在黑巫师的世界活下去的。”
“可是,我的老师说——”
苏西拿食指浸过死婴的血,不由分说地摁在她嘴唇上,手指渗着寒气和血脂的味道;薇奥拉看到她比划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声音低沉而沙哑。“我对你的老师,和你的老师,还有你的老师什么的玩意没有一点兴趣,薇奥拉,”苏西字斟句酌、毫无感情地用古代凯兰尼亚人法师种姓的语言说,“现在我们在举行神圣的仪式,仪式绝对不允许玷污。” 是的,苏西总是很在意黑巫术仪式,薇奥拉觉得她很奇怪:苏西似乎比她还要孤僻,可这孤僻却有着完全不同的含义。老实说,薇奥拉并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有件事她明白。关于她自己的事情。那就是她的孤僻里有着某种难以言明的胆怯和不知所措,就像她还是那只黑猫,她还活在那座可怕的魔女别墅里,成天和尸体与死亡度日;就像除去宅邸主人的吩咐,她还不敢和任何人搭话一样。
她,薇奥拉,还有苏西,她们也算不上什么友情,就只是为了黑巫术短暂地走在一起。薇奥拉不会因为贞德小姐和老师的关系进展就产生什么天真的幻想。那是不同的,或者说,老师是不同的。萨塞尔·贝特拉菲奥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和她,薇奥拉,完全不同。他总是能拿到他想要的东西,就像他能用言语轻易触摸到别人的灵魂深处一样。
这比喻使人感到恐惧,老师似乎成了潜伏在黑暗中的掠食者,拿他人最隐秘的思想当作满足自我的食粮。但在这恐惧中,薇奥拉也有种荒谬的爱意,就像她是甘愿蜷缩在捕蝇草里的飞蛾一样。
事到如今,被拯救的感激之情早就化为乌有,甚至称为借口也不为过。她念念不忘的,说不定也只是老师刻在她灵魂上的痕迹。不管萨塞尔·贝特拉菲奥到底是谁——到底是什么——他将她变成了......不是变成了他的镜像,而是他需要她成为的东西——迷恋,驯服,却又明白自己的心灵。即使我知道,我还是会迷恋他,薇奥拉想。老师的每一句话,每以个安详的眼神,似乎都蕴涵着某种深刻的隐喻。
有时她觉得她不该跟苏西讲述老师的事情,她感觉她像特务一样,转述自己窃听和偷看来的东西,而苏西每次诋毁她的想法时,她都体验到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情。可她为什么要陈述这些,她又需要在这种陈述里获得什么?
在学校时,她经常和苏西私自外出,去卡斯城中城区靠近维切利塔楼附近的一间萨伊克集会所地下交易所入口,在闲逛中寻找合适的素材。有时,她们会在交易所的休息处停下来,像俩个真正的阴沉巫师一样,坐上几个小时。闲下来的贾维赫雇佣兵们玩着沾满油污的纸牌,巫师们偶尔会玩那种很难理解的巴斯蒂棋。她俩在和城市上方截然不同的嘈杂中闲聊,像叛徒一样对法兰萨斯学院评头论足,那种时候,她也忍不住会提到老师。
就像是她想要证明什么一样。
可当苏西否定她的感情,亦或是抹黑她的感情时,她又总是会莫名其妙的松了一口气——就像那些事......本该如此被否定。
同时,她也会感到厌恶——不知是由于她们在那个阴暗的地下集会所里对学校评头论足,还是由于她自己对老师的看法。有些人很卑劣,以揣测他人好意中的阴暗面为乐趣,一想到自己可能是这种人,薇奥拉就觉得可耻。
举行仪式时,苏西把那残缺的铁球放在腿边——核桃大小,锈迹斑斑,很不起眼,依稀能在缺口处观察到嵌合的痕迹。铁球上镌刻着难以辨识的符文线。薇奥拉不认识这种文字。
“可我以前没见过这个,”薇奥拉问,“你曾经把它弄丢过吗?”
“弄丢过?我当然不会做出这种事,是亚可那个冒失鬼弄丢的,我今天才在那条猫的肚子里解剖出这玩意。虽然亚可差点尖叫出声,但是经历苦难会让人变得更加懂事,更高贵......大概。反正我相信是这样的。”
猫?
薇奥拉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到心上来......——也许是因为她过去也当过一段时间猫。一条黑猫。
“这样不太好吧?”她问。
“你在怜悯?哪能呢,薇奥拉......哦,是害怕,你害怕这个?行了,我不说了,你这家伙总是在莫名其妙的地方产生负面情绪......”
苏西无奈地笑笑。随后,她了恢复沉默,用一只手拢了拢蓬松的粉色卷发。
明暗不定的烛火照亮了她的脸:薇奥拉还从来也没有觉得这张脸如此神秘莫测,既阴郁又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