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第196节 (2/4)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我也许会在赛里维斯停留很长时间,甚至是数年......”他睁开眼睛,她还蜷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口,拿手指触碰他的手指,“你不是想要孩子吗?”
“上次我们谈这个话题的时候......”卡莲拿手指戳起他的腹肌。“是你从修道士的城市回来那晚吧,你还把我收到的情书都扔火炉里了,满身都是嫉妒心的家伙......”她抬头盯着他的脸,“我还记得,当时我还在问你抑制恶魔化的事情,现在却......现在我却把这种事完全放弃了。”
“因为你理解我了。”
“理解了你的本质无可救药......”卡莲继续戳他的小腹,“自己的感情却也无可救药了,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还真是荒谬。”
“非常荒谬。”萨塞尔拉近她的脸,低头吻她,把她柔顺的、温软的腰肢搂在怀里,轻轻地吻她的唇,缓缓分开,看着她在微光下一闪一闪的睫毛在颤抖,看着她眼睛睁开,看着她对他笑了笑。“你在这里,卡莲,”他说,捏住她纤巧的手指,来回抚弄着,“就让会我觉得现实和现实里的我都很荒谬,让我觉得我想的那些东西都要化掉了。我觉得降临之年也要化掉了,什么都要化掉了,我整个人都像跳到装满红酒的酒桶里面一样,喝醉啦。”
卡莲眼睛眨了眨,抓住他那只很强壮、很不听摆弄的粗胳膊,把他的胳膊抱住,抵在她柔软的胸前。她用双手握住他的手掌,闭上眼睛,像是要记住这温度似得倚在他怀里。许久后,她才嘲笑似得说:
“如果你真的要让我怀上孩子的话,你不是要把它丢给你的老上司扎武隆,让它替你发扬光大恶魔学派吗?”
“那只是个玩笑,卡莲,我会抽空认领的......不过你还记得真清楚啊?”
“抽空认领?真是糟糕的承诺,你这禽兽,”卡莲掰起他的手指,“我就知道你这老狗的承诺不能相信。”
萨塞尔没作声,把她往怀里紧了紧,朝头顶黑沉沉的棚顶看去。
“也许我会先你一步去赛里维斯吧,萨塞尔。”卡莲放轻声音,“那里其实是我的故乡,我很久都没回去过故乡了。现在战况已经发展到了这种地步,苍白峡谷也被帝国包围,我的指派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我想在我的故乡生下我的孩子,如果你要去那里,我可以等你。”
“我可以把这当作承诺吗?”
“我的承诺可不像你一样,但是你找不找得到我就随缘了。”她说,在那弯弯的睫毛的淡淡阴影里隐藏着少女似得微笑。很难得的微笑。 ......
卡莲花了一段时间才适应战地医院的生活。夜晚,她有时会和希丝卡聊勒斯尔的事情,有时会和萨塞尔讨论医疗和药理,有时则会莫名其妙地跟他们俩进入梦境迷道,在诡异莫名的荒诞环境里穿行,采摘记录新的植株。但在她看来,最重要的还是白天。
她最初没有去战地医院,只在战壕里用她调制的药膏清洁伤患的皮肤,帮忙临时包扎,有时也会和他们说话,用温柔的话语让他们恐惧的眼神平静下来,也好运往战地医院进行后续处理。鉴于手法优秀,医院的主管理查德托征求萨塞尔意见后朝她发出邀请。那是个贵族出身的军官——中年人,信仰称不上虔诚。说来有趣,信仰越空泛,或是手握世俗权利越多,反而对她越友好,他们不怎么在乎异端与否的问题,只是依靠光明神殿生活罢了。
在白天,她的生活比较单一。有时是萨塞尔顺路给他打下手,有时会有几位黑剑的医生顺途来学习,有时则是希丝卡苦着脸地帮忙——她明明对医理学兴趣不大,却非要学。卡莲问起这事,她说奥塔塔罗矿越来越普及,世界正在迫使她做出改变。
的确,世界在迫使他们做出改变。
但毕竟不是每件事都能让人满意的。勒斯尔信奉光明神殿的医生有他们的想法,本土受巫师影响严重的医生们则有他们的想法,矛盾最大化之处莫过于药材的使用。众所周知,贝尔纳奇斯的黑巫术源远流长,甚至对世俗影响深远,迄今为止,许多镇痛剂和药材都是用黑巫术材料调配而来,——光明神殿统统宣布此乃违禁品。但卡莲觉得,在战地急救上纠结这种事毫无必要。
在一场闲暇时的辩驳里,她讲起一些快速镇痛剂和麻醉剂迄今为止经过的验证,包括药物的作用范围,不良反应以及吸收和代谢,还有安全性和效果。这些都是巫师们在无数年间经过无数次残酷实验的结果。
她将每个条理都尽可能明晰准确地进行说明,尽管发言谦虚,但对知识充满坚决的信任,既没有用那种云山雾罩不知所谓的神秘主义式的胡诌八扯,也没有用当下十字教养的学者们那种死板的经院哲学,——其实她精通此道,也当然能用神秘主义和经院哲学进行辩驳,她甚至能驳倒萨塞尔。但她毕竟觉得,有些事情是不应该用这些东西讨论的。
有很多人都哑口无言,还有些人一脸不知所措,甚至连称赞还是嘲笑都把握不好。但医院的老主管,也是老学者罗札特要求发言。他指出卡莲修士的争论极不正常,他们的辩驳必须二者必居其一:要么就是这些“受诅咒”的植物仅仅属于低级的“机械的”的知识,与形而上的信仰格格不入,那么他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要么就是属于他们真正该探讨的知识——属于辩证法;在这种情况下,就应该按照辩证法的规则进行讨论,把问题提高到纯思辨的角度。
“我知道,”卡莲或,“我知道您想要说什么,修士,我对这些问题也想过很多,但是并非全都是这样。”
“不是这样?”那个平时对待病人慈祥可亲的老头冷冷一笑,仿佛受到侮辱,“既然不是这样,修士,那就请你开导开导我,有劳你的大驾,照你看什么才是这样?”
“不,我没有说到那种地步,我讲的只是它们在药理中的作用,我认为,总而言之......除去真正象征亵渎的禁忌外,知识没有高低之分,只是有些不能用辩证法来影响......”
她讲了她对萨塞尔讲过的那些,拿数学里三是质数还是偶数来比照,拿三角形各个角度的和到底是否等于两个直角的和来让人理解,说这样的问题当然不需要争论,在这种问题面前,矛盾都会消失,错误也不存在,乃至讲明它们的人都可以从中得到欣慰,这是在诡辩派的崇拜者的精神里无论如何都不会有的。
她想补充几句,不过看到和她对立的那些同僚的表情,便不再说了。
“很好,卡莲修士,我们达成了一致!”罗札特满面受到侮辱的表情,胡子都快瞪起来了,似乎想把她的话都塞回她嘴里,“我当然知道,我们肯定会相互理解的,但有一点我不明白,——请你原谅我要提出这个质疑。怎么可能会是这样的呢?我们遵循的关于道德、价值、生活、处世的认知,所有这一切都并不是来源于什么‘实验’, 所有这一切都是‘无法证实的’,它们都是由我们的信仰无可辩驳地给予肯定,我们才得以在......”
“我说的并非如此,”卡莲勉强保持平静地地打断他,“我不把我们的信仰放在辩驳的范围里,因为我觉得,它本身就是真理......”
“够了!异端分子!”“请允许我来驳斥她,罗札特先生!”“没有什么好驳斥的!”“这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废话!”“我要求驳斥她!”“不要驳斥!一个臭鸡蛋都不值得给她!”“异端分子!异端分子!她在否定我们神圣的真理!”“她被诅咒了!她是被诅咒的异端!”
有人吼起来,有人哈哈大笑,有人跳将起来,愤怒地朝她伸出手指,有人轻蔑地挡住眼睛不看她,转过身去。
卡莲默然地看着他们,觉得这和她此前的诸多讨论没什么不同,也和她跟贞德的讨论没什么不同。她很懊恼,但懊恼的也当然不是他们,而是懊恼自己再次忘记保持沉默。他们和贞德属于同一个教派,在他们和她当中有不可逾越的鸿沟,那甚至比他们和黑巫师间的鸿沟还要巨大。异端比异教徒更可恨,有时候比邪教徒还可恨。
这一切很像一场栩栩如生的噩梦,但噩梦做过太多次,也就称不上噩梦了,只是让人懊恼的回忆。至少......他们不会朝她丢石头。
这时候萨塞尔来了。这个让战地指挥部吱都没法吱声的黑巫师,这个对信仰毫无敬意却在光明神殿位高权重的家伙,这个隶属恐怖的裁判所,直属总指挥贞德吩咐的高阶巫师......
他走进她这些疯狂的论敌中间。指责她是异端的人都沉默了,纷纷给他让路。他就像是把平息的泥土盖到灼灼的烈火上。萨塞尔只朝他们微微一笑,就把药理学和信仰都调和起来了。
他什么话都不用说,只靠玩弄权力的手段,就把形而上跟形而下调和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