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第218节 （3/4）

当亚可拿着传单告诉她这破烂帆布帐篷终于要打开的时候，她就懂了。你要跟我一起去，她的朋友无声地说。自从洛蒂离开那晚之后，她这位朋友的消沉就越来越明显，偶尔会强装出热情的模样，但也不过是暂时的。苏西不太懂该怎么去安慰她，说到底呢，这其实是她迄今为止积累的压力的总和，洛蒂也不过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用实在的话说，亚可是被放逐了，被从她幻想中那个安逸的世界里放逐了。也如薇奥拉那个苦大仇深的家伙所说，亚可虽然有些虚荣浮夸，说话喜欢卖弄幽默，平时做事还过于随性和不顾后果，事实上却是个挺坚决的理想主义者。结果呢，她却被逼迫着离开了那些能容纳她理想的幻景，被逼迫着面对和她的世界观迥然相异的现实。

至于现实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这个时代是被诅咒的时代——尽管有人这么说，但苏西觉得，其实这也不过是历史的重演，是近代史对古代史拙劣的模仿罢了。

实在正常不过。

相信道德，这本身就是个错误，她是这么对亚可说的，如果不信，就去城门口看看被抓起来扒开肚皮、掏空内脏，和身体串一起吊死的蠢货。如果这么有力的证明还嫌不够，那就让反驳的家伙去下城区堆满枯槁死尸的阴暗巷弄里转一圈好了。

她当然对这种理所当然的现实毫无感觉。

不过呢，尽管总被称为愤世嫉俗的家伙，还总被称为自我陶醉的家伙，她还是难免被亚可的情绪影响。是的，那个原本总能让人欢快的笨蛋，眼看着也要变成苦大仇深的负面情绪源头了，至于亚可对她的态度，也更多像是出于习惯延续的过往友情了......

好吧，她是得道歉，对理想近乎破灭的人谈那么现实的话题的确不好。

其实也不重要，她对自己说，这不过是这段尴尬的友情中诞生的又一次矛盾。现实主义者和理想主义者。做梦的巫师和被诅咒的巫师。“最难相处的朋友，”一位诗人说过，“乃是有罪之人。”

按照现实的眼光，苏西·曼芭芭拉恰恰是一位有罪之人。

人们一向把黑巫师称作被诅咒者，她兴许还要再加上一层：瑟比斯的黑巫师——这正是她摆弄那块符文球残片时获得的讯息，就在几天前。

然而苏西自己很少仔细考虑自己被诅咒这件事，倒是考虑过黑巫术的源头奥拉格兴许是她祖师这件事。这其实跟在战场杀惯人的老兵很少质疑自己的剑是一个道理......

不过，她也不是天生就这样的。年幼的时候，她兴许比亚可还要虚荣浮夸，随性且不顾后果，并以此为乐，好像学到的那些严重亵渎伦理道德的东西让她肆无忌惮的行为也变得正当了。如果不是母亲的性格太随心所欲，整天躺在沙发上发呆，把她放养了好几年，兴头起来了开始管教她又要求那么严苛......兴许在那个世外桃源似的小岛里，她也会长成一个翻版的亚可·卡嘉莉。

“苏西，你已经到这年纪了，差不多也该考虑一下未来的问题了。这东西给我拿着，拿去附近的法兰萨斯——那里是指引你命运的地方。”某天晚上，打扮阴郁的犹如女鬼的母亲这么说，“现在滚出去，如果你没有变成高阶巫师，就别滚回来丢人现眼了。”

可她到现在还是不明白“指引你命运的地方”是什么意思。

这话充满诱惑，似乎动人而有力，就像她命中注定会成为了不起的人一样。但苏西认为自己是个现实主义者，她一直不相信不切实际的东西。“指引你命运的地方”，这太自信了。她觉得以她的才能当毒液学派的大宗师就够了，如果不够，那只能说明她衡量毒液学派的眼光出了点问题。

所谓毒液学派，就是个被学派战争迫害到支离破碎还差点毁灭的学派吧，这种破烂，以她的才能当然能承担大宗师的地位。

她一直是这么想的。

但那块符文球改变了一切，苏西开始反复思考自己的学派其实是瑟比斯的延续这件事，也开始反复思考“指引你的命运”到底是什么意思。

从前，她的理想虽说狂热，可似乎再现实不过。以她还没成年就当了正式巫师的才能，合该在这等差点毁掉的学派里拥有大宗师的地位，——她甚至都没想过学派复兴这种事。

但现在......这些理想的基础已经被动摇了。她每天都在与那个可能性的延伸一起行走，一起探询......

瑟比斯的知识。

她不觉得奥拉格会按照学校里老师教学生的方式给她答案，给她知识，哪怕她整夜都在对着那块符文球碎片捣鼓。她也不觉得奥拉格这个名字对她有什么独特的意义，那样她的意义就太过深刻了，那样她就太过狂妄了。可按照那块符文球碎片古怪的记录，这个时代的确是被诅咒的时代。不，苏西觉得，这个时代究竟是否是被诅咒的时代，取决于她到底认为什么才是被诅咒的，她的问题需要由她自己来回答。 用她自己的行动。

这想法是如此奇异，甚至充盈着持久而异样的喜悦。这奇异感乃是自然的，因为，诅咒这个时代的正是瑟比斯，她也属于瑟比斯，那种对自己的行为将要影响到整个世界的奇异感，她可不太习惯，甚至感到像是在做梦。喜悦则是出乎预料的，让她无比惊讶。

可仔细想来，这也不太奇怪。

她承载的意义似乎得到了体现，“指引你命运的地方”，而指引她命运的正是薇奥拉，是那天夜晚的冒险让她激活了符文球的碎片。苏西终于明白，自己之前的生命多么荒凉，多么缺乏希望。她已获新生，她得到了命运的启示，原本她只想脚踏实地地做好黑巫师，做好一个被诅咒者，现在她却有了如此伟大的意义。

苏西·曼芭芭拉，伟大的瑟比斯学派黑巫师，将会超越这个世界的约束，给这个无趣的世界带来诅咒！

这话虽说有些羞耻，还让人感觉傻不拉唧的，但却再真实不过。她自然会抓住这个机会，再也不放开。

她只需要下定决心去做......

那薇奥拉呢？

这几天她沉浸在瑟比斯的记忆里，甚至没注意到她接连消失了这么长时间——薇奥拉有这样的决心吗？

也许没有。

正是翻阅她信件的那天，苏西才觉得她没有。她太过脆弱了。“能帮我把那封信烧了吗？”金发颓废地散开的女孩用出奇轻柔的语气说，用无神的绿眼睛盯着她，就是那双眼睛让她们做了情人。“那东西已经没有必要了。”

苏西从没见过薇奥拉露出那般苦涩的神情，好像绝望弯下了身，带着狂喜亲吻她。她甚至不由自主地想掐自己一把，确认这情形是不是梦。

“非烧毁不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