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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第230节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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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终于有一个老得和累得弯腰驼背的老妇人走出来。她手里费力地提着网子,是渔网,后面跟了条摇晃着尾巴的老态龙钟的狗,显然是它把她叫来的。

“是您吗?”他窒息的感觉更严重了,血直往脸上涌,“是您吗?......你为什么会这么?......” 他嘴唇哆嗦,膝盖磕在桌子上,才哆嗦着嘴跑过去。

“您要找谁?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她耳朵重听,根本没认出萨塞尔究竟是什么人,只是惊愕地盯着他。

“妈妈!”萨塞尔跌跌撞撞地跪下去了,低沉地喊,“我是萨沙......您怎么......怎么认不出我啦?”

她终于听到了,好像是被什么撞了似得,身体摇晃了两下,差点儿没跪倒在地上。她终于认出这个人是谁了,竟然哭了出来,老泪横流——九年前,他刚离开家的时候,是偷偷离开的,谁也没告诉过。到现在,他也只往家里寄过几封潦草的信。

但是母亲不识字。

“噢,萨塞尔,我的萨沙,我可怜的孩子啊!我都已经认不出你啦!天啊,我以为你已经在打仗里死了......你是从哪儿回来的呀?”

老妇人用她干了很多活的粗糙的、晒黑的手臂抱着他,小声嘟哝着。那条不认识他的老狗也为了讨好主人摇晃起来耷拉着的尾巴,不叫了,只睁着它茫然的眼睛打量他。

他们走进房子里。待到萨塞尔把难受的外衣脱掉,只剩下和这所屋子格格不入的巫师用的黑杉,她才勉强把激动的脸色平复下来,坐到椅子上头。

“真没想到我还能活着看到你会来!有多少年没见过面啦,我的可怜的孩子啊!当初你爸爸反对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迟早要离家出走。现在我还怎么能认出你呀,你长得已经这么高,这么壮实啦!”

“您刚才说家里只有你一个人,这是为什么?”萨塞尔勉强笑着。

她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话,说到萨塞尔那些信都摆在箱子里头锁着,说到萨塞尔的父亲前几年失踪了,说到她拿萨塞尔寄来的金币送了他的弟弟去上档次的大城市上学,说到萨塞尔的弟弟每年都会回来两三次,还说她一个人在家里也能操持生活。

她忙活起来,一边生火做饭,一边在泪汪汪的眼睛上抹着眼泪的黑炭,把萨塞尔从厨房里头往外赶,说他这辈子都跟厨房合不来。但她又一遍接着一遍往外跑,跑到她的儿子跟前,哆嗦着手指头和胳膊捏着他的脸,捏他在军队壮实了许多的胳膊,但却不敢碰那件一看就是“巫师老爷”才穿的衣服。

她从柜子里头掏出老旧但干净结实的蓝色大衣,上头缝了很多扣子,是她亲手做的,想要给萨塞尔,但却又塞了回去。她好像是觉得“巫师老爷”当然不应该穿这种难看的东西。她烧了热水,给他洗了头,又看着他吃完饭,后来,也没出去打渔,就这么坐着到了半夜,眼睛都没有离开儿子过,问长又问短,问有没有看得上的女孩,问打仗到底有多苦,唉声叹气地直摇头。

等到她终于睡下去的时候,萨塞尔独自坐在门槛上头,对着空荡荡的夜空发呆。只有那只老狗盯着他,耷拉着尾巴,一声都不叫。

有时候,他觉得他还是跟着父亲出去打渔的小孩子,很顽皮的小孩子,总是跑得特别远,喜欢去外面的古代废墟探险,探险到半夜才回来,累了,睡到床上。每当那时他就会担心妈妈从哪里跑出来,推开门很严厉地问他:“萨沙,你又去外面的哪里乱转了?”

但一切都回不去了。

夜晚空荡荡的,黑漆漆的,就像一个看不到底的陷坑。

只过了两三天,萨塞尔就离开了。

那天早晨,他接到了用传声咒发来的通知。战况又变得很乱,很复杂,需要他上前线。于是他把那件穿不惯的衣服扔在家里,把母亲给他特意缝的大衣带上,穿起来。他匆匆忙忙地和她道别,可是等到说过多久才回来时,却发现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上哪儿去啊,萨沙?”

她紧紧抓着他的手。那些晒黑的手指明明很有力,可以使用渔网和干粗活,现在却直哆嗦,萨塞尔感觉得出来她手很冰冷。

“去卡萨斯平原,妈妈,卡萨斯平原附近的大城市。也许很快就能回来......也许很快......您别哭啊!”

那些年他安慰人的话语就是这么生硬,甚至她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是在扯谎。

她一次接着一次地紧紧搂住他,十分难受,嘴角也一直哆嗦,像这个屋子的墙和窗户一样痛苦地耷拉着。眼泪接连不停地掉,把他的衣服打得湿漉漉的。最后是萨塞尔横下心把她的胳膊从他脖子上掰开,才离开了。

除了身上的路费,其它钱都留在了床的枕头下面。

不过他没说。

在经过附近城镇的时候,他遇到了几个同僚,便结伴一起走,里头就有希丝卡。

那时候,也许是因为母亲问他有没有看得上的女孩,萨塞尔才头回认真注意到这个当时把他背回去的人。

他恍恍惚惚地记得她,特别是她在那天的泥洼地里透过寒风的呼啸喊她的声音,那种情绪几乎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好像是有些困惑,还有些不解,甚至显得呆愣,无比复杂,在她总是严肃、平静、偶尔会愤怒的美丽的脸上显得充满神秘感。

是的,她的确很美,让人忍不住就要瞩目。水蓝色的眼睛冷漠透明,如同冰块,浅绿色长发犹如长长的丝带,柔顺华亮,说话时直截了当,做事时我行我素,一张嘴就能呛得搭讪的男士退避三尺。也许他们以前有过那么一场同生共死的缘分,但等到她在场的时候,萨塞尔还是忍不住会感到有些拘谨,所以,他对她说话时也很公事公办,样子显得格外冷淡。

不过,看到希丝卡用帝国下发的巫师袍把她裹得严严实实,脖子上的围巾缠了一圈又一圈,手也瑟缩着收进草绿色的棉布袖筒里,刷刷地拖着两只厚实的靴子来回走,哈着白气的时候,萨塞尔还是会有些激动,有一种很不平常的心情。

过了几天,他们这帮跟帝国签了卖身契的巫师终于赶到了军营,指挥官则把萨塞尔跟希丝卡顺手分到同一个队伍里头。于是,就在去山坡上的营地时,他们俩一同走了过去。希丝卡在前面走。

那时候他分明记得,她在黄昏的夕阳下,在山坡上朝他转过脸来,问了一个问题。问题是什么萨塞尔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他借着夕阳的光辉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忍不住猛跳了跳。她用很美的姿势理着头发,扶起耳侧的发丝,微微仰着头,斜着眼睛朝他看着,等候着回答。是的,萨塞尔当然记不清楚她当时问了什么,他就记得:他带着一种甜得心醉的感情站在这里。她的脸颊被夕阳照出淡淡的粉色,她微张的嘴唇线条显得一如既往那样刚强,可也像少女那样柔和。

微风轻轻吹过,那道血红色的、布满飞尘的夕晖在她扬起的发丝上沸腾。她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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