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第231节 （3/4）

但黄昏很快就会过去，童年也很快就会逝去。

夜晚的空气冷硬似铁，北风一个劲儿地在无边无界的战场中狂吼。死尸掩埋了峡谷，沟沟坎坎都给烧焦的炭块填平了，填成了平原，但平原上看不见村落，也看不见活人。四周都是发脆的黑暗和无边无际的虚空，以及望不到尽头的锈蚀盔甲、茫茫白骨、死马断剑。灰白色的迷雾掩埋着死去的平原，也遮盖了长满艾蒿的乱葬岗。偶尔有一只老乌鸦从高处飞过，乘着风张开翅膀，发出尖厉凄婉的长叫。北风把乌鸦的叫声送得远远的，萨塞尔就听着它在战场上悲怆地响着。那声音像是寒夜的刀锋，将这片平原切割成越发残破的景象和味道。

但是他毕竟还是要活下去。

在那些年里，萨塞尔就是怀着这种不甘心和恐惧的念头在向前走，而每次看着他的同僚们倒下的时候，他就感到越发恐惧，并越发费力地顺着战场这座陡峭的悬崖往上攀爬。

在这条路上，他能听到惨叫声，听到无数环绕他的惨叫声，有同僚的，也有被他害死的人的，分也分不清，数也数不清。他很疲惫，眼睛发乌，心脏胀得塞满胸膛，又闷又痛苦，就像小时候做噩梦那样。但是，哪怕最后一个同乡人痛苦的死去，哪怕镇压暴乱的任务走到了让他良心不断遭受折磨的地步，他还是要把有关这事的一切详细地回报给指挥官。

不论如何，我还是完成了这些任务。

他抓住那只也许是指挥官的手，装作没什么大碍地耸耸肩，但是汗水流进了眼睛，但是他扶在冰冷岩壁上的手越来越疼；他不断看着有人从战场这座悬崖上坠落，看着有人死去，脑袋里便想起那些死去的人已经被忘却的声音、想起他们的只言片语、想起他们各种各样的笑声和哭声.....虽然这个时候，他用手捂住了眼睛，但他面前还是会闪过那一张张熟悉的脸，闪过一件件往事，有时候还混着他年龄还很小但不知为何记得特别清楚的事情.....

但这些都会改变的，都会克服的。

一切都能被克服的，不论是脆弱也好，还是怜悯也好。

等到二十来天恍恍惚惚的幻梦终于过去的时候，他恢复了知觉。

萨塞尔一睁开眼睛，就看见希丝卡伏在他枕头边上打瞌睡。太近了。实在太近了。近得他能闻到她的呼吸。他忍不住咳嗽了声，看到她恍恍惚惚地睁开眼睛，醒来了。那对漂亮的蓝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睫毛在颤抖，用迷惘的目光对着他看了半天。她太美了，他同样在恍恍惚惚中想道，这当然不可能是属于我的美。

萨塞尔用几乎差不多迷惘的目光对着她凝视了半天，试图从记忆里翻腾出和她有关的一切，但他暂时还只能翻出来一部分。他的脑袋还隐隐作痛，像填满糨糊似得很迟钝，而且完全不听使唤，似乎要再度陷入自我怀疑和困惑当中。还有很多东西、很多事情都隐藏在他的记忆深处。

她嘴唇微微张开，呵出很温热的白气，呼在他脸上：

“你......”

“过去多久了？”萨塞尔觉得自己的声音很沙哑模糊，听上去像是别人说的，而且还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他试图抬起哆哆嗦嗦的胳膊，去端起一旁的水杯，但他始终使唤不好这根枯瘦的干柴。他软弱无力的胳膊连抬起来都很费力，更别说去握杯子了。

希丝卡这才确认他恢复神智了。她从迷惘和困惑中苏醒过来，眨了眨眼睛，嘴上隐约可见微微的、压抑的浅笑。

她很少笑，嘴角总是向下弯。

“过去了二十来天吧。水就别端了。病人把手放下去，我端给你。”

她很轻松地推开了他哆哆嗦嗦的胳膊，把他的手腕塞回毛毯里。

萨塞尔勉强抬起了点身子，很费劲地保持着这个姿势。希丝卡半坐在床边上，前倾着腰，用手肘支着他胳膊旁边的床铺，用她骨节纤细的手端着杯子，悉心地把水喂到他嘴里。寂静。 但在寂静中有种莫名其妙的倦怠。

缓缓喝完水后，已过了许久。

萨塞尔疲惫地倒在枕头上，他不知怎么的不太敢看希丝卡，而是朝旁边看了老半天，想说几句话，但是组织不好语言，也一点儿精神都没有。时候正是半夜，希丝卡坐在床边上看着他，房间里亮着橙黄色的灯火，还笼罩着一种沉寂的氛围。当希丝卡默然不语的时候，他可以听见外面正大雪纷飞，沿着窗户望去，昏暗的白色窒息着卡萨斯平原。这一年的十二月比往年要更加寒冷，气温也格外低......

萨塞尔又睡着了。

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希丝卡凝视他的那双不安的眼睛，还有她咬着的下唇，接着才注意到隐约可见的昏暗的日光，在暴雪中呈现出蜡一般的苍白色。

“......我的任务怎么样了？”萨塞尔问。

“别想什么有的没的任务了，你这白痴，”她叹了口气，声音很轻，“你差点因为伤寒死掉了，知道吗？”

萨塞尔顿了顿。他费了很大劲头，把每一个字都说的很仔细：“我现在觉得还好，虽然脑袋有点嗡嗡地响，但是我觉得我能理清思路了，再用不了几天，我就......”

“你这个时候特别烦，萨塞尔。有本事就先站起来再试试说你用不了几天啊！？”

“你怎么这么生气.....”他含含糊糊地小声说，轻轻地挪动了一下肩膀，试着伸手去扶床头，想把自己撑起来。但是希丝卡在床边坐下来，把他的手抓住，压了下去。她似乎把手握得很紧，亦或其实握得很轻，也没用多少力气，是他现在实在太虚弱了。

“我想试试下地走走。”他继续挪着肩膀，试图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但是根本抽不动。

“你给我继续躺着。”

希丝卡把眉毛拧在一起。

“你刚才还说我要试试站不站得起来......”

“不要抓别人的话把！我才没说过！——不对，我才不是那个意思！”她眼睛瞪大了。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