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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第231节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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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从哪里来的!你是什么人?......我已经杀了你了!......我只要张张嘴就能把你这种东西烧成灰烬,看我怎么把你再烧死一遍!我......等一下!好热!我着火了!”他沙哑绝望地叫着,拼命把手从希丝卡手里往外抽。

希丝卡硬是把他扶走了,或者说,拖走了。有一会儿,萨塞尔一点儿也闻不到她身上那种好闻的香味,却闻到各种各样的东西烧焦后掺和起来的刺鼻气味。他觉得他很害怕,还怀着害怕的心情想使自己镇静,一再地想让自己头脑清醒,却死活镇定不下来。他觉得头顶上的夜空叫杀生的血染红了,从里往外都渗着难闻的红色,却安静得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

是的,那是个十二月末的寒冬。

“我已经完成任务了,指挥官。”烧得满面通红的萨塞尔说,“反叛的人都死了。不管是男人,是女人,还是孩子.......我在要塞里抓到一整个叛乱派的,有好几户人家都是。他们私藏了那些城邦的贵族。我让士兵们锁住门,然后我点了火......我没想到小孩的惨叫声会这么大。”他突然声音变得嘶哑了,“他们叫了老半天,我可以确认他们都死了,因为没有人还会在那样的声音下面继续活着了,我很有经验......”

“指挥官,”他反反复复地说,“我可以确认他们都死了......”

但这里并没有什么指挥官,只有她靠在病床边上,只有这个叫萨塞尔的人意识模糊地躺在毯子里,把随行士兵按照指挥官吩咐做的一切全部都归结在自己身上,沉浸在剧烈的罪恶感里挣扎个不停。

希丝卡的手被他紧紧攥在手里:“我可以确认他们都死了......” 是的,她自然能记得起来。

当年希丝卡刚刚度过人生第二十五个冬天,而她踏足战场足足六年了。她走过了一段格外漫长而艰苦的路。她眼看着同乡人接连-战死,眼看着异乡人在单调的巫术中化为满地翻滚的炭块,眼看着战争血腥的巨手不断挥起落下,肆意妄为地带走任何有罪或无辜的生命。行走在那段漫长的路上时,她总是感到异常痛苦、异常沉重,似乎战场本身都要变成一个有生命的符号,重新诠释她眼中的一切行为和秩序。

在这段路上,萨塞尔此人在她灵魂中刻下的痕迹尤为深刻;在那段时间,对萨塞尔此人,也是她唯一一次这样近和这样真切地窥探同异性相处——同让她心绪复杂的异性相处——的内幕。

其中到底有多少能算作爱情她不记得了,但那番场景至今也还刻在她脑海中,清晰得令她无法忍受,似乎每一个精确的细节都让她感受到更为空虚的怀念。

自打十九岁那年从战场背着这个叫萨塞尔的男人回到营地后,希丝卡也经常见到他。大部分时刻他们都没有交集,不是忙于在战场上来回奔波,就是抱着法术书在蜡烛或篝火旁翻阅,好缓解疲惫和忘却痛苦,诸如此类。

和其它所有刚上战场的人一样,他们总是沉浸在宏大而空虚的战争中,为格外渺小的自我而感到痛苦;不仅身体忙于四处奔波,精神也沉浸于疲劳与反感,就算希丝卡注意到他,也只是因为他们曾经走过那段路。这个人啊......曾经是和我一起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还为了不负担到我松开了手,结果坠进泥洼里了。希丝卡会遥遥瞥上他一眼,但大多数时候都会很快转过视线,在战场上忙碌于她要忙碌的一切,——剿灭,镇压,斩首,诸如此类。

可是,那双黑色的眼睛又注视了她多久呢?

十二月末的那个寒冬,那件她一直穿到现在的蓝色大衣第一次披到她身上。那是个希丝卡在此后习以为常的困境,在那时,对尚且脆弱的她却像是世界上最漫长的旅途。

她的双手被低温冻伤,她的头发被白霜凝结,她的嘴唇被寒风吹裂。每一次呼吸都像喉咙和胸口在被利刃切割。然而就在这时,出乎意料地,那个叫萨塞尔的家伙把他的衣服披到她身上。那双手坚定得让她感到困惑。她看着萨塞尔握着她的手,看着他将他那带着温度的生命吹拂在她的手上,当她闯进那座被萨塞尔镇压的要塞,看到那些烧焦的小孩尸体,然后看到他倒在地板上时,她明白了——领悟了——一件事,如那天的暴风雪般明亮而无情:

他以为是我教了他作为巫师的意义,其实是他教了我作为巫师的意义。

他面带难看的、勉强的笑倒在地上的尘土之中。

脏活就脏活吧,他的眼睛在说,不影响我在暴风雪里为了照顾你患上伤寒,是吧?那目光就像是一种无声的言语——就像是启示。

在此后的许多年,直到现在,希丝卡也相信这个启示,就那样照顾垂老的玛丽亚,直到她在病床上逝去。

希丝卡不擅长照顾人,在那之前,她也从没照顾过谁。正因如此,当过往的所有记忆都在她心中变得模糊的时候,当那段过程苦涩也不乏甜蜜,结局却让人失落的感情逐渐被她的决心——巫师这个路途上的决心——取代的时候,她记得最清楚的也正是最初那次。就像所有记忆一样,第一次的烙印总是最明亮的,在黑暗的雾中就像灯塔一般。

那些天是她在照顾萨塞尔。

当他虚弱无力地握着她的手的时候,当他空洞的眼睛在憔悴的面孔上闪烁的时候,当他神志不清地呢喃着那些让她感同身受的痛苦话语的时候,希丝卡会注意到:

他从始至终都没哭出来过。

是的,奇怪的是,从那时起,萨塞尔就再也没有哭过了,似乎五年多的战争已经让他心中某种无法言说的事物彻底改变了,或者说,抹去了他精神中的某种东西。

而自从萨塞尔因伤寒送去休养之后,过了一个多星期,希丝卡每天会抽出很多时间过来照顾他,并且眼看着萨塞尔在病榻上越变越瘦。而当这个年轻的巫师逐渐消瘦的时候,当他还在神志不清地念叨着那些没完没了的战场的时候,她眼中每一个细节都会让回忆中的那句话变得格外讽刺:

“手有好点吗?这件衣服?......这件大衣没什么关系,你只管穿着就行了,好好带着......你看,虽然我把外衣脱了,但我话还说的很自然,我还很有力气,我毕竟是在小村子打渔长大的,比你体质要好点......”

希丝卡跪坐在病榻边上,把视线落在他的眼睛上,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她知道,每当这个时候,萨塞尔就会带着神志不清的茫然回看过来,于是她就能这样看着他细得出奇的脖子,看着他那干瘪下去的、如溺水者般苍白的胸膛,看着他那皮包骨头的双手;那时候,她心里涌起的不仅是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的深切感情,也有某种无法解释的感觉:

萨塞尔的确在变,他从那个时候就在变了。

当时他病得很重,虚弱得就像一捆茅草,痛苦地侧身蜷缩在病榻上,还盖着一层厚厚的羊毛毯子。那双在暴雪中温暖的手掌变得软弱,那张平时健旺的脸也如溺水者般苍白。如果这样的虚弱出现在其它人身上,希丝卡会感到厌恶。但萨塞尔并非其它人,那种外表的干枯也无法影响她那种深切的、牢牢地掩埋在灵魂深处的感情。是的,那段时间里,年轻的巫师让她发生了令人困扰的变化,她对萨塞尔产生的感情也很复杂,无法用单纯的爱情归结,但爱情无疑是那条情感的河流里最为宽阔的支流。 ......

萨塞尔病得很重。

在记忆里,他恍恍惚惚地度过了二十来天。

这二十来天不算漫长,也不算短暂,因为他一直在数不清的幻梦中徘徊,睡着的时候也是,醒来的时候也是。在以童年为开端的幻梦中,各种触觉就像四下点缀的油墨,而世界正如一张摊开的空白羊皮纸,以朦胧的记忆洒出支离破碎的景象和味道。

首先是童年,离他越来越远的童年。

童年就像一个模糊不清的蓝天,笼罩着玻璃般剔透的大海,断断续续地在他恍惚的幻梦里浮现出来。梦里有冲上海岸的贝壳,还有着太阳下暖乎乎的沙滩的他的光脚。等到了黄昏的时候,橙红色的落日便横卧于波涛之上,岸边也能听见让人惆怅的涛声。他能看到那些在夕阳下远去的海鸥,看到一张张童年记忆中的脸,看到年轻时仍旧秀美的母亲,看到年轻时仍旧健壮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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