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第237节 (3/4)
她运送过铁块和炮弹,给船只的外舱刷过漆,经常提着锤子敲上一整天的钢钉,在极近的距离操作过不下一百次的熔铁炉,还操作过那些嘎吱作响的巨型滑车,甚至炼制过沸腾的焦油,——诸如此类,期间就没人以为过她是什么君主。
其后果倒也简单,那就是她如今特别不能容忍冗长的谈话,特别是在那些什么都不干的白痴大谈特谈鸡毛蒜皮的琐事的时候。当她在工厂观察的时候,任何人都最好不要和她提一丁点儿的贵族宴席,不然她就会像对待不列颠那些不开眼的使节一样,冷漠地命令他有多远滚多远,然后直接走开。
当然了,批示公文的事情她肯定不会落下。
比如前些天有使者送来信,说宫廷的官员要求提高年俸,于是她就在百忙之中抽出一点空闲,好用认真的字体对此批示:“不准,这帮猪对甜食和肥油的兴趣比对待公务的兴趣还要大,——先给我拿出成效,再跟我商量年俸,不然就闭嘴。”
根据密信,她也写了有关那件事的批示:
“听说刚设立的舰队上一些战舰的腌牛肉腐烂了?士兵们一连好几个星期都只能吃清水鱼?有一千多人因为患了病没有办法出勤?”她通常都是冷笑着发脾气,哪怕板着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轻轻扬起眉毛,就能吓得那帮蠢货胆战心惊,“把信交给那个白痴舰长,就说我警告他,如果再敢做出这种蠢事,就别跟我埋怨这么大年纪了还要丢脸。这件工作比他的脑袋重要一千倍,还敢这样马马虎虎?——这句话的意思是,‘他很少阅读军规!’负责这件事的军官给我吊死,他本人我之后再处理。”
但是,原本该是让她怀有热情的地方,为什么她的好奇心会在今天冷漠下来,而她甚至孤身出门,连半个随行人员都没带呢?
也许是因为那封出乎意料的信。
阿尔托莉雅在想,为什么从前在不列颠里见格尼薇儿很高兴,而现在,她却开始觉得这是一种沉重的负担了。每当她想到这一点,她就会想起来那封匿名信。信中暗示,王后格尼薇儿和圆桌骑士里某位骑士有密切的往来关系。不仅密切,而且极其频繁,甚至令当事人的同僚感到愤怒和不满。
格尼薇儿一向是她忠诚的妻子,同时也是在最初照顾和接纳她感情的人,作为一个公主,却跟随她在战场上走了许久,一路上照看她的起居。在平定外敌的远征中“像个善良的祭司,不像个公主”,也是全军都尊敬的人。她则把格尼薇儿称作自己的“公主。”一旦离开她,在那段时间她甚至会感到以往没有的孤立无援,简直像是个孩子似的,抱怨说:“公主殿下不在,我甚至不懂得该怎么整理被褥了。”
在比法兰西那场战争更早的时候,她们俩有时会互相嫉妒,但那些多是开玩笑。“读了这段时间你给我的信件,我可是想了很多。你不让我马上到你那里去,似乎是为了服药,但是事情可是明摆着,我宁可相信你找了个比我合适的情人,毕竟我们同为女性,很多事上都没法做到相互依靠。回信告诉我,是不列颠的人吗,还是哪个圆桌骑士?相比之下,我是否毫无魅力可言?”
格尼薇儿会回信反驳:“我宁可相信,女人都更乐意和您这样的人拥有一段美好的感情,哪怕您不是男性也同样如此,——就像我对您那样。至于您的圆桌骑士,他们真正仰慕的也都是您才对,相比之下,我也只能黯然失色。”
她们分别的时候,像新婚伊始那样交换礼物。格尼薇儿不顾千里迢迢,也不顾自己尚且在病榻上,给她寄来马瓦尔烈性酒、新腌制的酸黄瓜、灌肠、腌柠檬,还有许多能保存很久,味道绝妙,但被梅林指责“任何有品位的人都不应该吃,应该给予鄙夷”的食物。她说——“因为这样的东西您觉得更好吃。我希望您在军中也能吃到您想要的。”
只可惜她们之间没法生下孩子,格尼薇儿也不是摩根那样的女巫。阿尔托莉雅没有看上的男性,她倒是觉得,——以她的地位,直接娶个公主也没什么不妥之处。她之所以想到了摩根,是因为她的孩子莫德雷德其实不完全是她的孩子,而是她意图不明的姐姐摩根从她们俩的血里诞生的巫术造物。人不完全是人,形变者也不完全是形变者。
刚刚诞生的时候,直到她一岁那年为止,莫德雷德都很像个怪物:基本上是个漂亮的女孩,但却长着白色的幼角,后腰上挂着没鳞片的白色蜥蜴尾巴,手和脚的关节也很像蜥蜴,瞳孔是竖起来的金瞳,犬齿也比正常人要长、要尖锐。尽管如此,阿尔托莉雅还是很喜欢这个倔脾气的孩子,把她叫做“小龙人”、“亚瑟王城堡的主人”,宣布她就这样成为王位的继承人。
莫德雷德刚诞生出来的时候,作为一个不怎么完善的巫术造物,其实很衰弱,经常生病。摩根的巫术造诣其实很粗劣,莫德雷德靠梅林各种喂草药才活下来。阿尔托莉雅整天为了这个孩子提心吊胆,生怕她死了。但格尼薇儿会安慰她说:“我想,您可是形变者,是有着古龙之血的王,从您的血中诞生的孩子也一定会像您那样成长起来。”
在她们比绝大多数宫廷婚姻都好的关系中,也表现出另一种甜蜜。威严的亚瑟王其实很懂何为浪漫,更是个坦率而尊重情感的人。“因为我在这里剪了发,所以我将剪下来的头发给你寄过去。”
格尼薇儿会回信说:“完好地收到您珍贵的头发了,我的王,得知您很健康,我很高兴。这是我从城堡的庭院里采的一朵花,寄给您,——是您当初亲手栽下的。我这边事事如意,病情也有所好转,只是希望您也能早点结束战争回到这个城堡里来,在您不在的日子里,会感到非常寂寞。”
那信是格尼薇儿在她所喜欢的宫廷花园里写的。信中的确别着一朵用巫术保存了生机的蓝色小花,意味寄托她们的感情能够长久。
然而,在她为了不列颠离开故土,孤身去赛里维斯学习的时候,在这个贵族们谋划背弃她、反对她、甚至勾结光明神殿的时候,——在这个路上的气氛格外阴暗的初春早晨,阿尔托莉雅却回忆起了她们过去一起度过的生活。她想到格尼薇儿可能在依照匿名信所言那样背叛她,抛弃了“终究同为女性”的阿尔托莉雅,换了一个不知道是那位圆桌的英俊骑士,她所体验到的不是她们往常开玩笑时的嫉妒,也不是被戴了绿帽子的愤怒,而是被“公主殿下”遗弃的孩子那样孤独的无助之感。
阿尔托莉雅把身子斜靠在走廊的窗户边上,低着头,品味熔铁炉炽热的味道,也品味着那种若干复杂情绪夹杂的感触。熔铁炉的热浪隔着窗户和墙壁也仿佛扑面而来,热得很厉害,却让她感到很舒服,她的头发在顺着缝隙涌进的热浪中轻微地摇晃,好像是要烤焦了一样。
蒙特利马行政大楼的自鸣钟响了九下。但是在走廊外熔铁炉也无法映红的天空,清晨的光辉却像是垂死者的目光一样,明亮的白天仿佛是永远都不会到来了。工人把运铁的轮车推过地上的泥水,轮子在水洼里哗啦啦地响,沉重的脚步也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车轮子底下溅出泥浆。铅灰色的阴霾密布着工厂区狭窄的高楼间隙,隐约可见那片被黑烟染得变色的云彩,它们缓缓地飘荡,就像是脏兮兮的棉絮,把行政大楼的尖顶都给覆盖上了。
灰黑色的水,灰黑色的房屋,灰黑色的人和烟霾——全都笼罩在雾中,只透着暗淡的红光,就像是幽灵一样。
阿尔托莉雅好像是忘记了自己的来由一样,漫无目的地走到铸造厂的门口,那股子潮湿的污泥味道和腐烂的贫民窟生活垃圾味道从污水横流的街上扑面而来,好像是战场乌鸦啄食、野狗拖尸的乱葬岗一样。只见清扫的工人正在例行公事地把工厂门口的垃圾和污泥扫成一堆一堆。乌鸦在坏了一样闪烁的街灯上呱呱地叫着,几条野狗则正从阴暗的角落里翻垃圾吃。
远处的工厂铸造间,滑车嘎吱嘎吱地响,锤子叮当地狂敲,铁声轰鸣,焦油沸腾。一切嘈杂的声音在这里听起来也无比清晰,想必对住在这贫民窟里的人来说,也一样清晰。
附近还传来拆卸钉子和木板的声音,敲击-锤子的声音,那是在拆卸长木箱子,要把工厂里头的大理石雕像都从木箱子里拿出来。它们在冬天套上了这些玩意,理由不过是免得落上雪给冻坏了。当然,肯定不会有人管贫民窟里的人有没有给冻坏的,大理石雕像可比那些人值钱多了。 可问题到底在于何处呢?
她如今所做的和过去所做的,岂不是毫无区别,岂不都是为了让不列颠这个国家走向更长久的辉煌吗?而且,在她十四岁那年,在梅林将她从乡野间引向那柄石中剑的时候,不已预示了她将会使得不列颠这个国家走向辉煌吗?
她回顾自己到目前为止的作为。
由于她是继承了古龙之血的形变者,生命远比人类漫长,所以事到如今,也看着像是十来岁的女性。可是阿尔托莉雅自己知道,如今她也快要三十岁了,其中在位执政十五年,有多半时间都处于漫长的战争年代当中。她在十四岁便开始初步执政,不到十六岁,就精通了她在此位时应当明了的一切,包括政治,军事,以及更多平庸的君主究其一生也无法领会的知识。
阿尔托莉雅尚未成年就走上战场,尽管最早的时候,经常手忙脚乱,但那时她已经朦胧地,而稍后则明确地感受到:“拯救不列颠的出路——不仅在于完成对内和对外的战争。”
在面对父亲遗留的烂摊子时,她领悟到的,也并不是许多人所想的:“我应当找回先祖带给不列颠的荣誉”,而是:“先祖的荣誉根本无法保证后世的荣誉。”
和萨克逊蛮族的第一次战斗乃是在北境进行。事实上,虽然当时在局部地区获得了胜利,但总体来说,她其实是吃了败仗。“以往我所思所想的一切都不过是小孩子的游戏,并没有真正地考虑到何为战场,也没有学习到真正的本事。如今我一想到那时,首先感激的,不应当是神或命运的恩惠,而是我自己的灵魂。因为在遭过那次不幸之后,我便不得不克服了我少女时代怀有的无聊情绪,养成了将一切精神都投入战场中,专注刻苦,以及不分白天黑夜学习的习性。”
那就好像那次失败是使人绝望了一样。萨克逊蛮人的首领甚至吹嘘说:“不列颠的鬼东西,我们用不着盔甲和长剑,只靠抽马的皮鞭,就能将你们消灭得一干二净,更不用说占领你们的土地!”
假如不是她并非凡俗的躯体,而是黑鳞的形变者,那时她就已经完蛋了。
在后来的战争中,缺乏良好的石料搭建工事,缺乏可用的金属锻造大炮,她就下令直接拆本地光明神殿的神庙,还下令熔化钟楼的大钟。光明神殿的祭司威胁说,他们的主会惩戒的,但她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