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第251节 (2/4)
然而薇奥拉继续保持合乎礼仪要求的微笑。
“哦,没错!我是在认真回答你的问题,薇奥拉,我向来都会认真回答问题。你不是想理解我的好意吗?我看到执政官大人那样友好地找我谈话,——从来没有那样友好过,友好得不得了!而我这个糟老头呢,向来自认理解人心,当然会满怀好意地把你介绍给她。”贾维赫的管事边说边从桌角的抽屉里掏出一支乌木烟斗,慢条斯理地点燃,接着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她说你是什么‘卡恩’人,薇奥拉,她还说她抱过小时候的你。你们难道不是亲戚吗?”
那位阿尔泰尔执政官的确知道她是卡恩人,当初那次也勉强能算是抱过她。要是她当初没被她差点宰了就更好了。
“你觉得我们是亲戚?”她反问,“你觉得?”
他喷出一口烟圈。“反正不是亲戚也是关系很好的友人。你也不可能就这样转头离开,干嘛不把心情放轻松一点呢?”
“嗯,谢谢,亲爱的管事先生,您真懂怎么安慰人。”
......
至少有一点布洛克说得对,薇奥拉是绝对不可能就这样转头离开的。
帝国在卡斯城派遣的执政官——那名装模作样的军团长就站在门外走廊。她穿着黑色大衣,戴着黑色手套,大衣边上镂满仿佛生锈的暗淡金边,若非她顶着头银白色长发,简直像是从阴影里面掉出来的鬼魂,要彻底跟黑暗融为一体。
薇奥拉不知道她活过多少年了,但是看着也就三十来岁,长 发虽说垂至脚底,却洁净无暇,用某种巫术保持着一尘不染,乃至身后肮脏的墙壁在她映衬下都显得发黄。那眼睛明显不属于人类,外圈的红瞳中间围着里面诡异的蓝色方块,兴许是巫术所留痕迹,轻瞥一眼就会让人浑身都不舒服。
阴郁的微笑倒是和以前一模一样,仿佛任何世间俗事都没法惊扰她。
她在注视我,打量我,观察我。
“你好,薇奥拉,”阿尔泰尔开口,“时隔两年,可对我留有记忆?”
深刻得不得了。
这个人两年前的样子在薇奥拉心头盘旋,让她的手指微微发颤:在梦境迷道当中,在两年前,阿尔泰尔就站在她眼前,用悬浮的剑刃从容不迫地切开她的咽喉皮肤,为她带来生涩的、冷冰冰的刺痛,也让她的鲜血从恰到好处的伤口里流下来。那时候,从那张狂风中略显苍白的嘴唇说出的话,到现在也一直在薇奥拉的灵魂中回荡,时时刻刻:“为你的生命做出决定的人——到底是谁呢?”
令人惊奇的是,某些日子总是可以无视岁月的流转。它们不是单纯的记忆,而是毒素,潜伏在灵魂深处,直到恰当的时机到来,便彻底激发,用永恒的昨日感染今日,也浸透明日。
即便此时此地,即便时隔两年,又远离梦境迷道那个不起眼的积雪悬崖,薇奥拉仍然可以记起那个问题,——和萨塞尔给她留下的问题如此相似,却更残酷。她上一次从昨日的记忆里体会到暖意或柔情是什么时候?她又有多少次将她“亲爱”的老师给她留下的问题,与此人给她留下的问题相互重叠?
那时她的确不成熟:她无法忍受漫长的孤寂,她还在留恋居留于幻梦中的事物,她也的确相信命运是能靠希望推动的。她那时只是单纯的法兰萨斯不起眼的学生之一,既不显得特别优秀,也不显得特别糟糕,永远都默默地待在角落,哪怕因沉睡而失踪也未激起太大波澜。哪怕阿尔泰尔的突然出现让她几乎以为自己几乎濒临死亡,但她还是在苏西帮助下逃了出去。
而在拥抱友情的欣慰当中,她也因此把那些似是阿尔泰尔自我陶醉的发言忘记了很长时间。
“我会承担你。”在那次仪式当中,她举起匕首,对苏西这样说,——不仅是为了感谢命运给她带来的希望,也是为了能永远留住这种希望,“在你的灵魂本无法走过的路上,如果你动摇了,我会帮你,只要我有一丝力气,我就不会抛弃你。”
这些话!这些让人心碎的话!
而苏西也对她庄重地点头,就像史书中的英雄看到意味着希望的命运预兆一样。
那就是她想要的友情了,至少她相信是。
几个月之后,她的老师回来,薇奥拉受到那场前所未有的训练,在暴雪中一次接着一次倒下,一次接着一次站起。然后她便领悟了萨塞尔想要她领悟的东西,“没有任何人能帮你——只有你自己能。”
起初她其实并不完全明白这个教导的含义,但从那天的挣扎中走出仍然让她无比满意。她觉得自己重获新生,她觉得她从老师的教导里领悟了把握命运的方式,她的同学们却只能沿袭盲目而愚蠢的习俗,只能被她接连超越,只能在她背后挣扎,无力地对现实屈服,低声咒骂。她是如此骄傲,如此满足!但这骄傲却又如此的陌生和苍白,就像犯过偷窃罪的人捧着不属于自己的财物,在为自己到底要承担何等惩罚、付出何等代价而担惊受怕。
但苏西总能让她暂时放下这种担惊受怕。
“没有任何人能帮助你,只有你自己能。”她总是在想: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场教学还没彻底完成。
在那之后,过了没几天,萨塞尔随着卡斯城的沦陷销声匿迹,苏西也随之永远离开。薇奥拉眼看着苏西留下的草药逐渐腐烂,眼看着那些瓶子逐渐干涸。她渐渐明白了事情真相,苏西的消失是这场教学的下半部分,萨塞尔把满怀期待的她打倒在雪地里不是终点,萨塞尔让她的挚友永远离开也不是终点,而她,永远都要按萨塞尔的意思往前走。
起初她感到困惑。我什么我要遭这种罪?为什么我的老师要一遍一遍使我承受最荒谬的命运,——他不是已经抱了我吗?他在我身上寄托了很多,这不是明白无疑的吗?但是为什么?他继续这样折磨我的目的何在?
然后她想通了:目的就是让她继续接受考验,就因为他觉得她还不够让他满意,所以他就要继续让她承受这种苦难。
从那之后,薇奥拉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从遇到萨塞尔开始走到现在所遇到的每一件事。她一步步回忆起父亲死后自己被迫在梦境迷道与尸体共处时的默默承受,是如何变成对习俗和生命的轻蔑的。在智慧上超越俗世中人所带来的芦苇般轻浮的满足很快就被冲淡了,摧毁不开眼的人时那种牙关紧咬的欢悦也变成麻木的自我怀疑。
她是从萨塞尔——她的老师——的智慧中得到了升华,变得更加优秀,也更加强大,这想法曾经让她倍感骄傲,甚至短暂地沉浸其中。于是她脱颖而出,得以走在前列。这难道不足以证明她正在把握命运吗?萨塞尔在离开卡斯城前是这么告诉她的,她也是这么想的。
但直到那时她才明白:并没有。萨塞尔觉得她付出的代价根本不够,觉得她所经受的考验也不够,所以他就撒了个在他看来无关紧要的谎言。作为迈出下一步的代价,他把她的友情顺手取走了。
似乎他就一定要把她塑造成合乎他要求的东西,不管她需要为此付出多少代价,都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