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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第255节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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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话还是和我刚见你一样,伤人肝脾。”卡莲跪坐起来,伸出两只手按在他脸上,用尽全力挤压,好像要把他脑袋当作西瓜一样挤爆似得,“你是要说‘不切实际的东西’,是不是?苦大仇深的中年黑巫师,不要脸的老棺材!你自己做着这些不管哪件都让你诅咒缠身的事,却要笑我不切实际?”她眼睛瞪得好大。

过了半晌,似是知道萨塞尔憋不出什么话了,卡莲才坐回去,“偏偏这个时候,你擅长胡说八道的口才就都没了。”

萨塞尔沉默良久,最后说道,“我也很乐意用哄骗的方式让你开心点,但是我们都明白这没什么意义。”

“你还真是......无可救药啊......”卡莲抿了抿嘴,好像是泄了力气,低垂下肩,把身子倚过来,头也靠到他的胸膛上,仿佛是这句话把她仅剩的精力都抽干了。修女闭上双眼。萨塞尔抬手抚过她的头发。

“这种看法是互相的,卡莲。”他说,努力保持平静。

“你这是想贬低我吗?”她到了这种时候也不忘讽刺。

“不......我是说,有时你的确会让我困惑。”

“为了什么?”

“也许是为了你给我的所有祝福吧。”

她轻轻叹了口气,又似乎无可奈何地笑了,“我在这里陪你,就只是因为你和我一起活着,我感谢你,也只是因为我遇见了你,我爱你,也不过是因为那段你理解我的片刻的回忆。我觉得事由如何并不重要,因为感情是真的。它的确是真的。”

他从她的话里听出来,或者只是感觉到无限温柔的责备。

“她的确是这样。”他想,他觉得很可怕。

萨塞尔深吸了口气,怀着某种难以言明的情绪把她紧紧抱住,但也说不出什么,不知是该放声大笑,说这些想法太过荒谬,还是该哭泣,因为她所陈述的一切让他显得太过荒谬。他已经感到后悔,不应该谈得这么深入,也不应该和她交谈到这种令人胆怯的程度。他烂熟于心的话语能堆满一座书库,一讲起来就滔滔不绝,能说得几乎任何人感到信服,但这时却显得毫无意义。此世的言语对彼世的人本就毫无意义。

正因为她太过理解他是什么人,也因为她表露的情感坦诚到让人无可辩驳,这才毫无意义。卡莲则朝他露出平静的微笑,那笑容是如此安详和开朗,但是他却觉得这种安详和开朗很像是死人的微笑。

他感到更加软弱无力了。

“虽然我知道你是个混蛋,萨塞尔,但就为了你曾经给一个孤独的灵魂得到的片刻喜悦,我也愿意为你祝福......你的生命,你的灵魂,你的梦,你想要的未来,还有你的爱情。” 无限的怜悯刺痛了他,让他难以承受,他觉得自己在卡莲面前越发软弱无力了。

萨塞尔知道,如果说谁的生命可能无法提供任何解答,那他就算是个活生生的例子,毕竟他已经走到这种地步了。这世上能当做参照的人生太多,能当做答案的人生也太多,要说是哪些人的话——那就是那些比其他人活得更好的人,以及那些更有历练的人;但是,没有谁的人生能当做他的答案,毕竟,——他已经走到这种地步了。于是他需要黑暗,需要封闭,并需要用理性来时时刻刻地审视自我。他总是需要。哪怕站在人群当中,他也只能自己给自己提问,自己给自己解答。

正是靠这种自我审视,靠着一次次决定该做出什么选择,他才走到现在。而且他也的确从中得到了成果。

卡莲知晓这些。

她不仅知晓他的习性,也知晓他为此做过什么,以及伤害过什么,却还是要用这种方式来给他提供解答。那就像她的灵魂是一本书,却要毫不设防地翻开每一页,给他观察一切,就为了给出一个答案。她是有智慧,了不起的智慧。但是,智慧给不同的人带来的却是不同的东西。他用智慧来满足欲望,寻求力量的同时也在灵魂上缠满了诅咒、贪婪以及各种极尽想象的罪恶;她却要用智慧走向神性,沉浸在他认为不切实际的梦中,为一丁点寥寥的“意义”就完全献出自我,对可想象或不可想象的一切都充满善意。

永远都是这样。

萨塞尔是爱她,但他对卡莲的爱很多时候都是出于自私,最主要的原因是,她是他的聆听者。他指望从卡莲身上获得寥寥的慰藉,指望从她身上获得一些美好的、让人怀念的事物。但是,她却在质疑他的习性本身。

说到底,他们两个相信的事物是完全相反的。

是的,他应当给予反驳,可他现在既没法去对她作出评价,也没法对她的质疑作出回应,因为他完全做不到,因为她责备她的方式不是教说,而把她的心打开给他看,好让他明了:她是怎样在这种惨烈的世界里活下来并走到现在的。这让他既感到惶恐也感到难以置信。惶恐是因为他在她身上看到了远超过他的苦难,但这苦难却造就了完全不同的另一种人,难以置信是因为就算如此,她还在为那种过去仅有片刻的追忆给予他爱情。

可那追忆到底是什么呢?是他洞悉了她心底最隐秘的痛苦,并将其告知于卡莲的那一刻?还是他们在亚斯基洛奇的战场上时,他在她面前倒下的那一刻?

黑巫师也不完全明白。

萨塞尔的大半生都是在死亡边缘的挣扎中度过的,他也是被这种苦难造就的。当初他走过帝国和自由城邦的战场时,渔夫之子就已经死去了,他的视线开始投向截然不同的方向,他的世界也变成另一种色彩,更阴暗,也更苍白。那就像是燎原大火,惨烈的现实在他的世界中熔出一个个森然巨洞,将其炙烤得无比焦黑。

在战场上,每个人都是这样,他只不过是更极端罢了。当然了,这不是理由或借口,只是一件事的起因,是他的起因。

那这个叫卡莲·奥尔黛西亚的人呢?

她简直就是个无法触及的幻象,是这个惨烈的世界里最不切实际的东西。因为她总是在施救,总是在承受,也总是在理解、宽恕其它人身上的缺陷。不管怎样的人与她在一起的时候,早在这些人冒犯她之前,她就已经给予可称荒谬的宽恕和原谅了。这种性格简直无可救药。

是的,萨塞尔的确觉得她无可救药,在很早以前他们相遇没多久时,他就这样认为了。然而这种无可救药的性格却不是天真或幼稚造就的,也并非是无知和愚蠢造就的,是在她承受过苦难,承受过现实在她的世界上熔出一个个森然巨洞后才造就的。善意总会付出代价,救赎也总会让自己身陷苦难,但对于早就彻底牺牲自我的人呢?对于只是拥有片刻的幸福当作回忆就能满足其整个生命的人呢?

当第二次毁灭的威胁和愈演愈烈的战乱为他们的整个世界都蒙上阴影的时候,他怎么可能像她一样,从那点仅有片刻的回忆中寻找慰藉,甚至把那当作整片阳光?

毕竟,美好是惨烈的现实中被遗忘的受害者,而且总是第一个。

有时候他甚至不知道卡莲爱的到底是什么,究竟是她眼前这个活着的人?还是只存在于她心中的他们那片刻的回忆?

而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接受怜悯的人成了他这个黑巫师,而给与怜悯的人却成了她这个修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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