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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第255节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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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莲把手伸过来,他则默默地吻了吻她的指尖,比他应该表示的要尊敬得多。与此同时,在他肩胛之间来回传递的那种颤抖也在逐渐减弱,它钻入嘴里成为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抬起眼睛,默然地看着她——在她的脸上既感觉到责备,也感觉到祈求。

萨塞尔知道,在这个时刻里不应该沉默不语,但是他搜肠刮肚,却找不到应该表述的话语。他越感到自己应当独自承担,应当从自我审视中用理性来获得力量,用这力量来获得所有他该获得的一切,就越发在她的责备、怜悯和不求回报的爱意中感到难以忍受的软弱。卡莲还在向他微笑着,那笑容安详而明朗,也和过去那时一样,一模一样,似乎能扫清一切阴霾。但难道只存在于过去的片刻的回忆,只存在于过去的片刻的欢欣和幸福,就能让一个人为此受用一生吗?

当然不能。

他的自我无法改变。他要么就活在到处都是阴影的当下,要么就活在似乎全然是黑暗的未来,共同之处在于,两者皆是未知且捉摸不定的。对萨塞尔来说,世界的形式是一个宏伟的几何学,过去的重要性只在于些许褪色的文字,或者说根本就没有什么过去,只有历史遗留下来的残渣以及未来将要面对的威胁。在他眼中,所谓的“预兆”乃是指引和方向,“现在”则是一个点,一个不稳定却无比重要的支点,而生命组成的杠杆就要靠这个支点来撬动命运。

但她的手还是没有收回去。

“你能看着我的眼睛吗?”在长久的沉默中,卡莲问,依然是那么平静。

他抬起头。

即便在深深的阴影当中,她的面孔也如此梦幻,就像从世界的裂隙里露出的一缕彻底的洁白。萨塞尔再次意识到自己对她有多么强烈的欲望。这种欲望太过复杂,也太过难以言语,不像他对其它人的欲望那样容易知晓。现在已经不是他在洞察她,而是她在洞察他了。这双眼睛的目光反映了他的心灵,而在她的脸上如同映在镜子里一样,深化到他自己也无法认知的程度。

而她还在笑。

也许这是一种哪怕被苦难折磨到尽头也能保持安详的微笑吧?也许这是一种能够洞察他的一切的沉静的微笑吧?也许这是彼世的亡者面带这种微笑观看此世的活人吧?

“眼下我已经把手伸给了你,我想给你一些可能没什么意义的梦,还有一些可能没什么意义的祝福,你愿意接受我吗?”卡莲的笑似乎变得柔和了,也距离更近了,似乎是她主动想要靠近他一样,似乎是她站在岸边朝倒在泥沼泽里的他伸出手一样。

他不由自主地盯着她。

卡莲·奥尔黛西亚浑身一丝不挂地坐在他面前,银发却闪着金色的光辉,好像是黄昏时分刚从大海深处泛起的银白色浪花泡沫,折射出阳光的色彩。她的一只手和他的手轻轻扣着,另一只手则下垂着,轻轻地掩着那个裸露着的地方,似乎真得是像刚从大海的泡沫中诞生的不染尘埃的生灵一样。她那半张着的微笑的嘴唇就像是刚轻轻咬过一口苹果,显得鲜红,头发如同浅色的烟雾,上面层层的波纹正如水上缥缈的波浪,也让她整个人都像是随时都会散开的幽灵。

“卡莲!卡莲!”萨塞尔重复着,努力抓住这个幽灵,就像害怕她融化一样,把她的手紧紧握住,接着他却跪在她面前。

“别这样,萨沙......你就不觉得害羞......你又在发疯了吗?”

他这反应太过出乎意料,弄得卡莲脸颊发红地往后退,侧着的小腿也在慌忙地后退中贴在他肩上,只是握着的手却没有放开。若说她觉得害羞,但也并不厉害,只是略略转过脸去,也还在看着他,似乎她早已习惯:他干出什么怪事对她来说也都不算特别奇怪了。

这个时候,她离他更近了,那种神圣的感觉似乎消失了,但萨塞尔却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这正是那个居住在小教堂里的说话很不客气的修女,一个医生,在一四五七年的春日的清晨,在法兰萨斯学院的尖塔里,穿着一身白衣,弯着腰细心地处理伤口。这是握着他的手的修女奥尔黛西亚,也是遥远而陌生的幽灵奥尔黛西亚——是二者合一。

我对她有难以言说的敬爱,但我也对她有极其贪婪的欲望,萨塞尔心想,由于微妙的错乱感而陶醉不已。他是跪在她面前,是对这个幽灵感到超乎情欲的敬爱;但在他眼中,也映着这个仍然纯洁却又因他而沾满罪恶的躯体——就像一朵因为他而开放的花,向他发散着他所熟悉的那种令人销魂却又让人害怕的香气。其实他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是出于越发变态的情欲,还是出于难以言明的敬爱——

他在卡莲面前更低地垂下身去,轻轻地吻着她的脚,看着她的眼睛,就像祈祷似得,低声说:“我接受,卡莲,我爱你......”

昏暗的灯光透过护窗板,在她身上闪烁。周围笼罩着夏末清晨的宁静,却比黑沉沉的半夜更加威严。

亲吻慢慢地变成了噬咬。

......

萨塞尔很早就起床了。玛琪露一边抱着降温的冰袋在沙发上打滚,一边咕哝着抱怨的话:“这种时候连鬼魂都不会起床呀!你这个不要脸的中年黑巫师!”初秋将至的早晨,从窗户往外面望去,街市也显得阴暗,正在改换季节装饰。玛琪露头戴睡帽,身穿睡衣,扎着短裙,裸露着两条腿,哼哼唧唧了很久才坐了起来,又开始对着天花板发呆。

萨塞尔把她应该穿的衣服丢过去,因为动作很随意所以糊到了她脸上,不过他也没在意。等到他把隐秘的迷道通路开启的时候——是固定通往蒙特利马铸造厂大楼以及其它几个重要区域的——玛琪露已经穿上合乎赛里维斯风格的文员外套了。

她现在就随时听他使唤,目前在赛里维斯这地方,很多需要黑巫师参与的事情萨塞尔都只能指望她。

四点半钟,他们踏进蒙特利马铸造厂的大楼,来到可以直接俯瞰到铸造间的观察室里。萨塞尔站到楸木斜面写字台前,透过玻璃向下张望了许久。这个写字台很高,到中等身材的人的胸口。他花了点时间观察正在私下进行的走私军械铸造,才转回去坐到写字台边的椅子上,开始翻阅不适合交由铸造厂主管处理的文件。

但是没有什么重要汇报,文件堆里全是他这段时间翻译的力学和机械学论著的译文手稿——从赛里维斯的克莫卡语翻译成另外一座遥远大陆的通用语,——上面用铅笔写了很多他自己加的注释。

铅笔是赛里维斯的新玩意,通常下等人才会用,不过他很喜欢,因为用起来比羽毛笔方便得多。他几乎完全抛弃了羽毛笔,转而用铅笔书写力学和机械学的译文手稿,每周都有许多时间花在这上面。他对待这事的态度比他最近敷衍了事的历史文稿翻译要认真得多,就像是要靠这种工作养家糊口似的。

“为什么只有我写的译稿?”萨塞尔问玛琪露,对方正在一旁打瞌睡。

“呜哇——小萨!”她直接叫了出来,似乎就根本没有睡着,“你在处理事务的地方积压了一堆文件没有批复,说好得昨天处理,自己却开开心心地躺了一天一夜。你都要淹死在女人怀里了,还要问我文件在哪里?”

萨塞尔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你不懂,玛琪露,我昨天是在虔诚地祈祷。”他下意识地隔着衣服抓挠胸口,想确认瑟比斯的符文还在。昨天他的梦境全都是莱伊斯特在飓风中踱步,但相比尼禄的威胁还是让他好受不少。对于不朽者的记忆,只需要把痛苦置之度外就能获得知识,因为那属于过去,但帝国却是存在于当下的威胁。“不过前几天你烹饪的手艺还挺不错,”他评价道,“比没有味觉的人和能下咽就满足的人好多了。”

“在我这里诋毁你敬爱的修女和你关系微妙的青梅竹马,真得好吗?”玛琪露只睁着一只绿眼睛斜睨过来,面带揶揄的笑,“你知道吗,人家总是会在闲聊的时候——一不小心就把不该说的话说出去呢。比如说昨天,你是不是就像个可怜巴巴的神经质,一边亲脚趾一边下跪,后来竟然舔了起来,本来还觉得你挺可悲,后来又觉得你恶心,让人家感觉简直就是一幅世界名画。”

她话音越拖越长,把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不断唉声叹气,好似在试探他忍耐的限度一样。

萨塞尔皱眉把酒瓶塞回抽屉,当作没听见她说话。玛琪露这人就像只苍蝇,到哪里都要嗡嗡乱叫,可他偏偏如今有很多事情都得指望她,——特别是黑巫术,于是他也只能竭力去无视这人间接性发作的抱怨。对她失去的自由的抱怨。“那你昨天在干什么?一直在听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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