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第256节 (3/4)
玛琪露离开不久后就回来了,手托住腮,倚在窗边向外眺望,但不是铸造间那个方向的窗户,是临近运河的街道。窗外面,正淅沥沥地下着初秋将至的细雨。
“刚才你随阿尔泰尔的军队派遣的探子传来了回报,”她用像细雨一样单调、像细雨一样轻的声音说着,“七城大陆刮起了百年一遇的焚风,从发疯的神明风暴之主徘徊的大沙漠深处蔓延了几百里,覆盖了整个高空云层。雾霭和细小的尘埃渗到了每个角落,不仅是室外,也渗进了门窗紧闭的室内。目前的情况是,不管手往哪里放,都能摸到一层混进了奥塔塔罗粉末的灰尘,也因此造成了绵延几百里的绝魔区域。还有就是,在帝国驻扎区远方,好多座巨型火山接连爆发了,黑烟连成一整片乌云,从内陆延伸到边境。与其接壤的整个区域都陷入极夜,到了夜晚的时候却又火光冲天,把天空都映成一片大红色。有不少营地都陷入恐慌,有的甚至开始暴乱。”
“七城大陆。”萨塞尔重复了一遍,好像这词是什么可疑的毒药,需要他反复咀嚼一样。“当初是降临之年的主战场,到现在也是个噩梦一样的地方。”他把挡到眼睛的黑头发刨至脑后,“身为一个巫师,我其实特别不想去那里,特别是焚风爆发的时候。”
“我想你对自己为何要去那里最清楚不过,是吗,爱情先生?”
萨塞尔就像没听见她不着痕迹的讽刺一样:“还有其他回报吗?”
“你在七城大陆那边的一个密探失踪了,原因不明,灵魂也没有召回来。”
又一个。此前他派遣到奥韦拉学派的密探就失踪不少,到了现在,到了他让那些探子远离帝国营地核心区域,只在兵营里刺探情报的时候,还是有人被揪出来了。
“你觉得是死了?”萨塞尔问。
“恐怕是被小心眼的军团长阁下亲自揪出来处决的。”玛琪露添油加醋地说。在卡斯城破那段时间里,除了把自己的马戏团带走并脱身外,玛琪露什么都没干——除非让马戏团临时开业也算是干活——所以,阿尔泰尔对这家伙意见很大。
“也就是说,我最好不要往阿尔泰尔那边派遣密探了?”萨塞尔问。他已经知道答案。
“这就是你自己的事情喽,为什么总要问我呢?”玛琪露背对着他,朝他侧来微笑着的脸,“是因为你逐渐认识到人家的智慧要比你强多了吗?”
“也许这意味着他们找到了发现密探的特殊途径。”他没理会对方的卖弄。
“那你又能怎么办呢?跟小心眼的军团长阁下摊牌吗?”
“这意味着我得去收买或派遣一些与外神无关、只管给上线传达情报、甚至不知道他们自己究竟在为谁效命的间谍。不仅是阿尔泰尔那边,也有七城大陆边境的全部帝国营地,甚至是七城大陆的内陆地区和本土城市,都需要派遣间谍......”
“嗯?好像这也算得上一种应对方式,不过来得及吗?不仅不去收回你的触角,还要不断加大投入?有做好承受更大损失的准备吗?”
“就是为了不承受更多损失,才要派遣更多密探。我必须不断加大投入,玛琪露。在我前往那个地方之前,我得拥有我应当拥有的一切情报源。”
“这样的话,再多经费也不够你耗的哦?跟人家买点女孩子必须要买的东西相比,说不定你这种徒劳无益的活动其实才是巨额浪费呢?”玛琪露一边轻轻摇着头,一边收回难以捉摸的目光,继续托着腮,看向窗外淅淅沥沥的细雨。
窗玻璃蒙着层灰蒙蒙的雨帘,变得朦胧不清,只能看到一棵尼尔纳米什铁棘树的透明而模糊的影子。那棵黑色的铁棘吸足了雨水,显得沉甸甸的,在雨中微微晃着尖锐凌厉的枝干。明明只隔着一个房间,在一侧是通红炽热的车间和熔铁炉时,另一侧却是潮湿阴冷的水幕,让人觉得十分奇异。
萨塞尔只瞥了玛琪露一眼,就没再理会这个对失去自由特别不满的犬儒主义者了。他端详起前天他还在翻译的机械学手稿,提笔修改了几个他自己音译的舶来词。考虑到易读性的问题,这些东西他总是反复修改。
这本从赛里维斯本地图书馆借来的机械学论述其实问题颇多:作者的文体风格诡谲,相当难以理解,而且还写得过于概括和晦涩,与其说是供人阅读和学习知识,倒不如说是为了炫耀自己的哲理文体。
通常来说,这种知识性材料绝不该写成诗歌一样的玩意,就应该越通俗越好。所以,在实际开始翻译的时候,决不能对这种书逐字逐句翻译,而要彻底理解其意思,用自己的话明白易懂地写出来。特别应该注意的,其实只有不出现疏漏而损害论述的原意,至于原书风格,一般来说完全可以抛弃。说得更激进一点,有时甚至可以删除原书多余的废话,免得阅读时浪费时间。
据他收买的几个赛里维斯本地人回报,不列颠的国王正在征求此类论述的翻译,而且就此事显得特别困扰。
当然了,萨塞尔也知道,倘若把他翻译此类文献的经验编纂成书送过去,想来也能拉近不少关系,然而这样做毫无意义。既然他站在裁判所一方并决定支持他们,那他跟此人——跟有索莱尔站台的不列颠王国——的矛盾绝对会愈演愈烈。况且,平白无故给予陌生人情谊也不合他的价值观念。倘若他真得有一天干了这种事,将此类翻译经验编纂成册给予对方,甚至抽时间亲自动手帮忙,那必定是那位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主动放低姿态请求,并付出了能够让他满意的代价。
任何事都要付出代价。
亦或是这事可以拿来和莫德雷德谈条件......
“玛琪露,你觉得......”想到这里,萨塞尔开口问道,“不列颠的国王为何要在政局不稳的情况下召回她的继承人?”
虽然萨塞尔有在派人去中心大学附近徘徊,负责监视和传递卡文迪什、依兰戴、乃至不列颠国王的相关情报,但他对不列颠境内所知不多,只大略了解到国王阿尔托莉雅的改革损害了大贵族集团的利益。
理所当然:倘若改革会涉及整个贵族集团和官僚体系的利益,而且是大大损害,那这种事情不管办得有多巧妙,也不管君王多么有威信,都会掀起波及整个阶层的反对浪潮。据称,这位国王甚至将当初跟她一道领兵出征的挚友和统帅送去了刑场,以叛国罪直接处决。从这点来看,这位君王的决心是无法估量的,为了理想和政治处决过去的挚友就可以证明一二。
萨塞尔认为,——也许光明神殿的裁判所也会这样认为,——敌国的危急关头,乃是我方落井下石的最好机会。他有充足的理由相信光明神殿会插手此事,以信仰传播为条件支持大贵族叛乱。谁让不列颠王国不服管教,拒绝了信仰的传播呢?
的确,这个国家是刚刚浴火重生,其君王也具有前所未有的威信,但是这个国家也同时具有食古不化的习俗和传统,并遭到这些习俗和传统的桎梏。只要那位君王一个处理不当,或是光明神殿的反对派进行巧妙地挑拨,那么,掀起反对浪潮的可不仅仅是贵族集团,甚至会有那些认为“祖宗习俗”和“民族传统”不可冒犯的无知平民。
而像莫德雷德这种只适合带兵打仗,不适合搀和政治的人,或者说,典型只相信英雄主义和传统荣誉的白痴,显而易见——
“就是政见不合吧,也许还有更多复杂的情绪在内?”玛琪露俯下身来,顺手就拿走了他刚倒的安迪亚敏红酒,给自己抿了一口,“我没有接触过那个叫莫德雷德的家伙,不过只要粗略听你描述一下,就能清楚她是什么人。那种相信英雄主义和传统荣誉的白痴,对吧?明明是个满脑袋热血的家伙,却要被派去处理以前可能跟她上过战场、甚至是跟她同生共死过的人——理由却只是‘反对派’?”她一手托着酒杯轻飘飘地晃,一手掩着嘴,接着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还真是可悲又可笑啊。”
“也许这位不列颠的君王不怎么愿意去顾及人心,而且性情和她缺乏管教的孩子不一样,比较残酷。”
“能对过去的挚友宣布叛国罪,还把他直接处决的人,可不止是残酷这种程度啊。据说那个什么不列颠王国的改革已经推行很多了哦?要是你那位亲爱的伴侣再去跟不列颠打一次仗,说不定会直接战死沙场的哦?这可是代表了非常令人胆寒的智慧和能力,还有远超过普通君主的判断力和魄力,”说到这里,玛琪露摇摇头,“只可惜她的继承人是个用脚想都知道是守旧派的家伙,不怎么合乎要求呢。”
“那你觉得,莫德雷德为什么要过来替她的,嗯......政见不合的国王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