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第274节 (1/4)
阿尔泰尔略略睁大眼睛,看着黑暗中朝她伸过来瘦骨嶙峋的手指、凝结的黑雾、带倒钩的触角、毛茸茸的蜘蛛爪子、脖子伸出几十米的人头、蜷曲成螺旋的流着脓血的长舌头,似乎是要把她给捉住,撕下她的衣服,把她赤身裸体地拖到未知的迷雾深处。她脚下的甲板变成黑色的粘液湖泊,她眼前这个诡异的贵族青年则笑得越发凄惨而欢快了。
一股死人的寒气和腐臭的泥沼泽气味朝她扑面而来。阿尔泰尔低下头。
“你我恭候的时机已至,萨塞尔,感谢即将随之而来的解放吧。”阿尔泰尔敲了敲手边的剑,“不管你在应付什么,现在,请你拿起手中长剑,朝你想杀的任何人挥下去,——没有任何人会在这种时机指责你。”
“你想从这地方拿什么?你能跟我一起走吗?”
阿尔泰尔像击鼓般用指节敲击长剑,声音亦如鼓点般激越。他们腰间长剑纷纷悬空浮起,仿佛已有灵智,嗡嗡作响,剖开迷雾和肢体,将其惊慌失措的主人刺穿,悬挂在半空。“天亮之后,我会带着我想要的东西离开。但在我拿到它之前,请你自己关心自己的安危,萨塞尔。”
“你宣称自己是来谈物资交易的,但现在不一样了,是吗?”
“然后?”
“然后你能顺手把你脚下的船舱拆到底部吗?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简单,我想找个混乱的时机离去。”
她继续敲击剑身,用刀刃剜开他们使人好奇的脸,往甲板上挤下鲜红色的血浆,和无数枯槁手臂的碎块掺合在一起。“这种服务是要收取报酬的,黑巫师。”阿尔泰尔伸手揭掉他的头盖骨,从里面剜出一个挤满蜘蛛和蜈蚣的大脑。
“什么?报酬?你跟我谈报酬?”
“我只跟你——萨塞尔·贝特拉菲奥——谈报酬,开心吗?”阿尔泰尔问,“这可是特殊的待遇,只送给值得我注意的人啊?”
井然有序的剑雨将甲板上一片混乱的法师和贵族们按倒在地。隔绝术如阳光下的肥皂泡纷纷破裂。阿尔泰尔看见许多不停号叫的染血的人脸,还看见许多带着诡异而欢快的笑意的死人的脸。
好像里面是有无辜者?
不,这里是勒斯尔,这片土地上的人都是她敌对阵营的敌人。她并不在意自己杀了谁。
阿尔泰尔伸出触摸间隙中越来越近的洪流,仿佛已经浸入水中,将她和其他人恐慌的叫喊声远远隔开。她踩过地上被她剜掉的脸,深深地吸了口潮湿的水汽,发觉喊声已经逐渐远去了。面前已失去色彩,只余无边无际的黑暗。
“对了,再附送你一句话,萨塞尔,假若你想带着你的战利品离开,那就小心你亲爱的贞德殿下,小心她堵住嘉尔德区出入口的神殿骑士。” “这就不需要你的关心了,我自然有我的手段。”
阿尔泰尔知道这话没错,虽说萨塞尔看起来受到了蒙蔽,但他逃跑的手段从来都不少,哪怕是最绝望的情况,也能直接消失不见。事实上,对此体会最为深刻的就是阿尔泰尔,她追杀了这个黑巫师将近一年,全部无功而返,最后趁着他跟那修女深情相望时才将其一剑了结——哦,不,是很多剑。
这个时候,无边无际的黑暗已经遮盖了她眼中所有视界,海潮如腾跃般浮升,漫过脚下的甲板,只余无路可循的黑暗。风把潮湿的水汽卷在她身边,撕扯长发,拽出一条条银白色的轨迹。
“你感觉到了吗,萨塞尔?”阿尔泰尔问。
“洪水。”
“不,是恐慌。”
.......
戴安娜从未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但她显然没想到这所谓的婚宴会演变到这等地步,在长廊里,她看见一些客舱最底层的侍者和船员迎面而来。那些人挥动着手,惊慌失措地叫喊着:“洪水!洪水!洪水!”
很不幸,戴安娜这边是死路。前面的船员立刻停下来,后面的由于狂奔而撞到前面的人身上。所有人顿时乱成一团,拥挤,跌倒,踩踏,发疯一样连滚带爬地挣出人群。有叫骂的男人,有号哭的女人,还有被踩得奄奄一息的老人。大部分人,主要是船员,沿着客舱走廊的出口向阶梯涌过去,还有一小部分则不知所措地乱了方向,在挤作一团的人群中跑进更加错综复杂的长廊。
但是人们还没有来得及跑到向上的通道,一扇护窗板便咔嚓一声破裂了,玻璃碎片洒了一地,大水咆哮着向窗户里面涌来。这个时候,磅礴的气流冲开了两侧房间的门,只听轰隆数声犹如炮弹炸裂,许多墙壁被某种恐怖的事物撞得鼓起来,破裂了。
潮湿的冷气从脚底涌来,某种可怖事物的轮廓渐渐从黑暗中浮现,但还未浮现出什么,亚瑟王便抽剑猛地捅入破裂的墙壁:剑身上流淌着漆黑而渗人的冷火。只听得附近传出恐怖的尖叫,——无比刺耳的、来自某种庞然大物的尖叫,便见得焦炭、黑灰与残骸随着冰冷的海水一并流入。
她甚至没想象出那是什么,黑暗中的恐怖就已经成了黑灰和残骸。
但戴安娜知道现在不是吃惊的时机,她伸手抚过破裂孔洞附近的墙壁,刺骨的浅蓝色结晶丛便立刻蔓延而去,随着喀嚓喀嚓的声响堵住水流。阿尔托莉雅则提高声音,从长廊的中央向吓得发了疯的人、落在后面的人、被这尖叫声惊得待在原地的人喊道:
“往这边撤,朝楼梯的放向跑!把倒下的人给我扶起来!”
但这话却并不像叫喊出来的,更像是龙在咆哮,话音中带着一股使人恐慌的寒气,甚至是杀意。戴安娜甚至看到一个贵族青年因为离陛下太近而被吓得岔了气,握着心脏靠倒在墙上,圆睁眼睛,好像上了岸的鱼儿般拼命抠着嗓子。阿尔托莉雅皱起眉,拿剑柄给这人胸口上一敲,他才勉强缓过气来。其人都立刻回过神来,不由自主地把停在走廊上动也未动——只管挥剑指引方向的陛下当作主心骨,朝正确的方向涌去。
不过还是没人停下来去管倒下的人。
只有两个人正在被水淹没的地板上扶人。其中一个是刚从船舱睡醒的倒霉贵族青年,也是刚才被陛下吓得岔了气的那位,他从水淹的地板上扶起来一个侍者,用法术治好了她崴掉的脚,让她快点跑,可是地板却突然破裂了,塌陷下去。这倒霉的法师掉下去了,脚腕被什么给攥住,开始下沉。一个肥硕胖子,后厨的厨师,拽着还没来得及脱的围裙下摆,从这倒霉的家伙头上跳了过去。只见那金发上闪动着两条套了灰袜子的肥胖的腿,那青年几乎哭了出来,眼睛发乌,两只苍白的手在冰冷的地板上绝望地乱抓。
陛下一剑刺到水底,传来沉闷怪诞的惨叫和剧烈的震荡,同时她一把揪着这法师的肩部把他拖了上来,简直像是拉一个小婴儿。只见这倒霉的法师——看样子只是个学徒——浑身发抖,嘴唇哆嗦。
在这混乱中,戴安娜竭力行使不朽种族的迷道,试图封住这个到处漏水、到处撞开了窟窿的船舱。恐怖的巨浪和某种诡异的东西不停地在船舱外呼号、抽打,一老一少两个船员从陛下手里接过那法师学徒,扶着他往前跑。也就在戴安娜竭尽全力张开这个她封闭了许久的迷道开口时,她的心跳却突然停顿了片刻。迷道张开的幅度突然扩大了。这是一种不受控制的共鸣。
就像每个沉浸在施术中的法师都会沉浸在内心世界中,尽可能用思想包裹住自己,不为外部环境所动那样,戴安娜此时的思考和逻辑极其清晰,观察和感觉也极其仔细。她的眼睛环视周遭混乱的情形,灵魂之眼则以不受控制产生共鸣的雪魔迷道为线索,扫过附近的每一个人,试图洞悉这个问题给出的答案。各种推断和预测彼此分割、延伸,从理性和现实混杂出的诸多未来的幻象中寻得最靠近真相的那个。这一切都在恍惚间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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