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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第274节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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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安娜咬了咬下唇,没再说话了。

他们很快来到白塔陈列馆,然而主厅里却漆黑不见五指。她在水淹过的地毯上拖着皮靴前进,借由灵魂之眼躲开倒塌的雕像、粉碎的玻璃、摔烂的吊灯以及肮脏的浮尸,终于在黏稠的泥水、血水和无数慌乱的脚印中登上二楼。白塔陈列馆的二层阁楼有壁炉,而且烧得很暖和,狂风给挡在外面,于是大家都贴近壁炉,在黑暗中坐着,惊魂未定地打着哆嗦。很多人都呆若木鸡。一些贵族女士们穿着单薄的裙子和跳舞用的纱衣,冻得仿佛是筛糠,上牙打下牙。

下面,她尊敬的陛下阿尔托莉雅正走在齐腰深的水里,身后跟随着几个自告奋勇的依兰戴法师。他们召集了一批守卫,从下面给弄上来几盏灯笼,几瓶酒,还有烘干的毛皮长袍,给扔到二楼阁楼上来。

暴雨狂烈地敲打着窗户,戴安娜掀开窗帘朝外看去:只见白塔陈列馆下方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似乎无法寻得任何希望,波涛不断冲击着整座高塔,使得这里仿佛一条摇摇晃晃地巨船马上就要沉没。而在黑暗的天穹上,狂风暴雨呼啸着将洪流席卷而来,嚎叫着用巨爪拍打墙壁,想要使其倾颓,成为巨大的埋尸场。有时戴安娜觉得,被那神秘人清剿过的可怖之物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再度席卷而来,至于这种异样的静默,不过是毁灭的前兆。这里已经坠入属于噩梦的世界,一切都要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席卷而去。

在暴风雨中,萨塞尔似乎是缄默了,对着通向高层的楼梯发呆,好像是陷入了难以理喻的沉思。戴安娜听到了溺水者的呼叫声,便上前去,从陛下召集的守卫们手里接过那些溺水者,以及伤者,上去耐心地安抚和治疗。虽然萨塞尔就那么一声不吭地看着她,但她也没心情去多加指摘了。

这时候有其它人——似乎是另一批全副武装的人,但却来历不明——涉水而来,还牵着几匹马,马匹上驮着一些半死不活的溺水者。本该作为婚宴场所的白塔陈列馆大厅顿时成了混乱的马厩。他们的人在底下说道,这地方没有出口,没有道路,也没有嘉尔德附近该有的陆地和城市,一切都被海水淹没,到处都是诡异莫名的可怖之物、倒塌的房屋、以及残缺的尸骸——看来真的像戴安娜所想那样,这里已经不是现实世界了。

依兰戴的法师把灯盏点了起来,有人喝上了刚才拿来的酒,有人裹上了烘干的毛皮长袍。这些东西给人们带来稍许鼓舞。

但是很多人已经死在刚才的混乱当中了。有年轻的丈夫抱着妻子,死者嘴张的很大,仿佛还挣扎着想要咽下一口空气,煞白煞白的脸上头发和眉毛染满泥水血水,完全走了样子;有人被扛到阁楼里面,但是已经死去多时,被活着的人挤到墙边上,一边僵死的脸贴在地上,好像是在亲吻满是尘土的地板,青紫色的嘴唇斜歪着,脸上透露出恐慌和不解的神情;有守卫被可怖的东西给害死了,勉强用马匹驮了回来,但脸已经没了,胡茬很乱的下巴斜斜地落在裸露的胸膛上,头发底下只剩很窄的半条额头,在往下的下巴和额头当中,就是内洼的陷坑,陷坑里是头骨碎片和黑红色的血糊、泥水;有个守卫脸上死死覆盖着一只死去的人面乌鸦,守卫的脑壳给截断了,被那扩张到面部肌肉扭曲的可怖人脸咬住,流下粉红色的血水,——那是被雨水给渗进脑袋里,把暗红色的血水给稀释了。

在这恐怖的环境里,有人在祈祷:“我主,赐予我慈悲吧!拯救我吧!请让我活着为您祈祷吧!”但也有人自称先知开始宣扬异端邪说:“我们的毁灭是命中注定的!我们注定要从世界上消失,因为我们已经腐化堕落!任何一个人都不走正路,而要听信虚假的服从!为了不让自己的结局注定,我们要从人群里找到最为罪孽深重的那些人,将他们揪出来,献给我们的主......”

戴安娜咬牙听了一点,想上去阻止,但惊慌失措的人群却挡住了他。很多人听着这些预言,脸上都浮现了前所未有的惊恐,仿佛是末日将要来临。

黑暗在噩梦般的异象中变得越发浓郁,窗外可见一轮血月巨大如磨盘,乃至阁楼里都映着血红色的反光。恐慌的人群开始拥挤,聚集,变得越来越稠密。在血红色的月华下,在灯盏诡异的光芒中,出现了一张张被恐慌和愤怒扭曲的面孔;被水泡湿的赛里维斯的旗帜时隐时现,一枚枚灯盏被木杆挑起,在映得暗红的天花板下不停地摇摇晃晃,仿佛许多诡秘的、死去的眼睛。

暴雨执拗地敲打着紧闭的窗户,狂风呼啸的夜晚在不断发出凄婉尖厉的咆哮。洪水和黑暗把此地和人世隔绝了开来,她觉得自己好像被怪诞、绝望的梦魇的旋风所席卷,在半空中打着旋,同她一起无休无止地旋转的是恶毒的埋怨和诅咒。疯狂的魔鬼已经守候在无形的迷雾当中,这无边无际的海水就是它的呼吸,这被挑起的玻璃灯罩中奄奄一息的暗红色的灯火就是它的眼睛。

那是噩梦的眼睛。

“打死外来的异端!让他们都滚出去!赛里维斯万岁!”人们吼叫起来。

似乎是因为阿尔托莉雅不在了,萨塞尔便捂住戴安娜的嘴,用他强壮的臂膀把她的身子紧紧抱着退到角落的阴影里。她用力挣扎,但无济于事。她嗅到了不祥的迷雾,看到了狂乱的灵魂,听到了荒唐的噩梦。咧嘴直笑的人面乌鸦尸体在阁楼的地板上腐烂生蛆,表情扭曲的先知在人们的欢呼中吟诵亵渎的异端经文,一具具死尸被哈哈大笑的人群踩得面目全非、血肉模糊。

“羔羊们!”先知叫喊着挥动一把匕首,“我们要为我主献身!为信仰献身!让我把叛徒和特务的血把这柄伟大的圣物染红!”

有人出声阻止,但是先知直接指着这人宣布他是叛徒和渎神者,人们立马去撕扯他的头发,把他摔倒在地上,一边打他,一边宣布他的罪状:“这是为了你的信仰灵魂,这是为了你的言论自由!狠狠地揍他,狠狠地揍这个叛徒,兄弟姐妹们!让你胡说八道,——休想蒙蔽我们!”

“叛徒!”人群呼应着,不断发出号叫。一些人祈祷,另一些人哭泣,还有一些人欢呼雀跃,欣喜若狂地挥舞着手臂,把帽子抛向空中;更有许多人从中解读出更多先兆,体会到对未来的预言,立刻发出惊叹和哈哈大笑。

戴安娜用力拧萨塞尔的胳膊,咬他的手腕。黑巫师用某种匪夷所思的手段把她灵魂中的迷道开口给堵了。

“这些人差不多都疯了,你又能怎样?”有个老人在他们身旁说,“你也别挣扎了,小姑娘,待在猫头鹰怀里才最安全。等到外出救人的那个......回来,事情才能好点。”戴安娜知道这话里省略的是谁,但她没想明白为什么阿尔托莉雅这名字会让人沉默好半天。

她往身旁一看,原来是那位法兰西人让·德·博萨克,——和不列颠打过仗上过前线的统帅。只见他表情不佳,脸上露着阴郁的表情,但依旧维持着镇定。 “你是个法师,我看得出来。”博萨克仔细看了她一阵,“但你要知道,这年代多数有地位的贵族都会给自己戴枚奥塔塔罗护符,以防法术。你们不是能感觉到它们吗?”

这时,从阁楼下方传来嘈杂的声响,马蹄践踏雕像的声音,铁靴涉水的声音,以及沉重的甲胄踩碎地砖的声音。在暴风雨的呼啸中也传来了遥远的钟声,狂乱的隆隆声在空中回荡,并有许多钟声从四面八方与其相呼应,锥心而刺骨。钟声下的人们就像一个个黑色的幽灵,由于惊惶而失去理智,欣喜若狂地欢庆对异见者的审判。

先知才收下的追随者们在阁楼中央竖起一个十字架,给绳索打上结,挂在铁钩上面,并举起火炬插在两端。羔羊们从人群中拖出那个头破血流的倒霉鬼,给他细细的脖子上套上绳索,想要把“罪孽”在这个赎罪的仪式中绞死。那是个年方十六的男孩,看着满身伤痕,而且已经头晕目眩了。那人额上的血流到眼睛里面,半死不活地低着头,发出细微的哼声,像是个要哭的孩子般缓慢地眨着眼睛,——蜷缩着身子,摇晃着脖子,想让不知从何处来的绳索舒适一点。

直到人们将他提起来的时候,他才忽然从这种麻木中清醒过来,把他由于惊恐万状而煞白的脸转向人群,想要说话。但他满嘴都是血,声音也奄奄一息。人群在狂乱而锥心的钟声下不停号叫,把他的求饶声彻底盖了过去。从那男孩的手腕上垂下一个系在丝带上的银质十字架,掉到地板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但是没人在乎,只有火炬血红色的光辉不停地跳动,照亮了一张张扭曲的脸,——先知站在绞刑架下伸出双臂,号召羔羊们拉扯绞死罪人的绳索。

“绞死他!绞死这个叛徒,绞死这个人世罪孽的化身!”他竭力呼号着,追随者们也一同喊起来,“只有饮下罪人的血,我们才能得到救赎!”

十字架成了绞刑架,其上悬挂的人逐渐升起,在火光中投下来巨大而诡异的黑影。

被挂在绞索上的人痛苦而无助的惨叫着,进行垂死挣扎。

戴安娜看着眼前的一切,脸色煞白。

突然间,那个先知高举的双臂断了,砸在满是泥水的地板上,他本人似乎大吃一惊,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何事,只难以置信地盯着胳膊肘的断口。血喷了出来,好像是正在用胳膊肘撒尿,溅落到一张从阴影中浮现的脸上。

戴安娜听到一个略带好奇的、尖厉的女声:“让我来问个问题——你是异端吗,哪个教派的?”

“我是先——”先知怒吼起来。

这句话没说完,先知面目扭曲狰狞的脑袋就掉了下去,像颗卷心菜一样砸在他脚边,带着满头金发滚了两下,不再动了。“先知”的表情荒谬而不可置信,极其扭曲,似乎让阴影中的女人乐不可支,并为其发笑。接着,贞德踩着满地泥水走出来,身披印有裁判所标志的黑色外袍,剑上满是血迹。她握着剑,往前走了一步,侧了侧脑袋,环视“羔羊”和“追随者”们。

“你们也是异端吗,嗯?”她说道,擦去脸上溅的血。而紧随她之后的是此前那些运来马匹的人,他们手里提着明晃晃的长剑。这些人是临时听从调遣的守卫。

与其同时,挂在绞索上的人被外出的守卫们解救下来,跪在地上干呕。先前狂热的人们见了贞德,就像是食腐的鬣狗变成了羊群,狂叫的疯子变成了哑巴,一言不发地朝后退去,并陷入死寂。受过“先知”洗礼的三个先知追随者也想朝后退去,神色极其恐慌,但是守卫挡住了他们的退路。

裁判官往前走了一步——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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