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第275节 （4/4）

但是，这些话语充满诱惑，虽然陈述者讲的死气沉沉，在他看来却极其动人而有力。萨塞尔一直在追求奇异的未知，寻觅永不磨灭的真理。他有时甚至觉得追求这种奇异的未知就完全够了，如果不够，那只能说明他衡量自我的标准出了问题。

他一直是这么想的，并一直是这么做的。

离家出走奔向帝国的时候，离开希丝卡那些人奔向黑巫术的时候。

但从地牢苏醒的那天改变了一切，换句话说，和贞德的相遇改变了这一切。萨塞尔有时会反复思索自己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在很久以前，这件事似乎只是给自我折磨找的借口，是想要给并不平等的效忠条约找个心理慰藉，这事肯定再明白不过。虽然萨塞尔读过很多次对人的情感加以辨析的哲学理论，也有许多逻辑确凿的记载证明，爱情这回事向来都是盲目而荒诞的，到处都是缺憾，是既不神圣也不高贵的——事实确实如此。但就像某个哲人所说：“神圣之物并不会因一点点瑕疵而毁灭。”

他这诅咒般的情感也并不会因为他的一点点质疑和思考就毁灭。

黑巫师顺着一个陡坡落下，抓住像死人干枯手臂般展开的黑色岩石，弯着腰，抱着怀里的颅骨，在石头上往下滑动。暴风太过狂烈，仿佛要把人和山峦都给吹得飘起来，像一根草似的给吹跑。顺着斜坡下滑要比飞行更快。

萨塞尔看着这座宏伟的遗迹，情不自禁也开始思索它，思索这种哪怕纪元流逝都无法磨灭的痕迹：情感会消散，所爱的人会改变，仇恨也像是不值一提的东西；卡莲心中永远只有人心，贞德的神情里总是流露着迷信的痕迹，和他很像的薇奥拉则总是想着活在友情的慰藉里，他也开始费心地顾虑如何活下去，费心地谋划着权力和地位。但是，这些情感，也正是让人在这过于宏伟的世界的压力下得到慰藉的东西。

真理！我是在始终追求真理，但现在似乎哪里出了问题，他想到，并注视着眼前无休无止蔓生的岩石和废墟。这仅仅是真理吗？难道不也是一种可怕的孤独吗？

这个时候，他也想起了薇奥拉神志不清时的呓语，——想起了女孩向用真理的敬畏和兴奋诱惑她的恶魔回答：“我害怕它，老师，我不想要孤独。”

而这个回答也像是和他的回答重叠了，——和他就贞德一事给出的回答重叠了。或许他的追求值得怀疑，或许他对这追求的坚决程度也值得怀疑。就像薇奥拉所说那样，甚或，在这一点上，竟然不是他这个学生的经历微妙得像他，而是他的想法开始靠近他的学生薇奥拉了。他开始相信薇奥拉的回答竟然是他的回答，人世情爱的慰藉带给他的诱惑竟然超过了真理，成为了一种令人沉醉的、具有毁灭性的替代。

要带着不确定的思想才能去追求的情爱，那就等于是在追求怀疑本身；而追求那种难以确定真伪的情爱，相比确凿无疑的真理来说，岂不是就虚无的幻想吗？

那他又为什么要沉浸在这种虚无的幻想里？他岂不是早就明白这感情到底有多少值得质疑的问题了吗？就算这样，他却要在这种情爱上表现出比追求真理更加虔诚的投入，简直像是发了疯，——也许，只是也许：怀疑本身才是虔诚的关键。

这些问题他没法给出答案。真理太过遥远，但追求的目的确凿无疑；情爱近在咫尺，追求的目的却虚幻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