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第278节 (2/4)
她们在灰烬掩埋的山丘和大地中穿行,间或浮出地面汲取空气。她遇到了极多的活铠甲群,这些巫术的造物在这附近的灰烬地上到处都是,一感知到她就会站起来,让她不得不逃去地底躲避。有些时候她会在建筑废墟遇到衣衫褴褛的人尸,这时就该让搜魂上去,把这些人尸咬碎吃掉,免得它又叫唤说自己饿了。
她们在地底的时间远比想象中要长,但这个灰烬覆盖的区域似乎无边无际,简直像是个大沙漠。附近到处都是废弃的建筑与铠甲的残骸,以及蹒跚而行的人尸,虽然都死去很久了,甚至没有理智了,却还在无休无止地徘徊,为难以言明的东西所驱使。
苏西觉得它们是承受了某种诅咒,有可能来自天空之主索莱尔,有可能来自这个绘画中的诡异迷道,也有可能来自它们自己。
终于,过去了很久,提尔王——也许是提尔王——诡异的低语声才逐渐低落下去了。
也许她已经离开这灰烬地了。
.......
苏西在冰雪如鱼鳞般覆盖的斜坡走了一阵,搜魂缠在她脖子上,——眼镜蛇被这小鬼赶去了她的手腕。她暂时没看到威胁,但这坡地很陡峭,而且气候很冷,地上看不见灰烬,但是到处都是积雪。青灰色的天空一成不变,四下里尽是乱石堆投下的阴影。
等到她终于爬到斜坡顶时,才发现自己来到了海边的悬崖。悬崖耸立在一个伸入海中的犄角上,但附近并没有海鸥发出鸣叫。海浪轰隆隆地撞到被咸水浸蚀成针状的黑色礁石和白色冰晶上,摔得粉碎。泡沫飞溅得很高,几乎溅到她的脸上,然后落下来,变成水流顺着针刺状的礁石流淌下去。顺着悬崖底部的礁石滩眺望,可见一扇石头大门和两面石墙的废墟伫立在礁石滩深处,底部被海水淹没。
青灰色的天空中落下的大雪卷过悬崖,把她的头发染得发白。
借着巫师的视觉,她看到废墟上的冰雪覆盖的图画。苏西惊讶不已,——虽然她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刚刚睡醒,但还是惊讶不已。
她飘了下去,走进了废弃的神庙,伸手拂开地上的冰雪,端详大理石残片上模糊不清的铭文。大海在咆哮,呼吸中掺杂着一股潮湿的苦艾气味,但比灰烬覆盖的大地要新鲜得多。
我记得萨塞尔说过.......这个神庙是天空之主索莱尔千年前的神庙样式,很久以前就没再用过了。
但地上刻着铭文是黑巫术的铭文,而且,是她曾经学过的瑟比斯学派的铭文。这是为何,是出于渎神的目的吗?如果说提尔王朝是被索莱尔毁灭的,而这个提尔王和奥拉格有了联系,那么这个王朝其实和瑟比斯学派有过联系?她穿过破碎的石门,脚下的地板是垮塌的,被海水淹了一半。墙壁上长满藤壶,能闻到冰冷潮湿的水气、枯萎的蕨类、苦艾和朽木的气味。
苏西觉得她又听到了某种召唤的声音,但很低微,模糊不清。她用巫术清理掉墙上的藤壶,神庙内部的壁画和文字也随即显现。
“Fuz'inirshka' dasei gurukas......”
“这是提尔王朝的文字?”苏西嘀咕道,指望搜魂能知道什么,“早知道就从萨塞尔那里学学,说不定能挖到什么遗迹宝物......”
“你说得对,这是提尔王朝的古克莫卡语。这句话的意思是‘祭仪场应当遵循的规则——’”
苏西顿了顿,听到靴子踏过海水的声音,那是戴安娜在说话。她转过身去,觉得戴安娜来到这里并非巧合,也许这里的召唤是在针对她。
戴安娜满身是水,衣服彻底湿透了沾在身上,原先柔顺的卷发也被水浸透,蓬乱的头发粘成一束一束,湿淋淋地搭在脸上,还有衣服上。大雪落在她细窄的肩头,堆成剔透的冰晶簇,在风吹过时刷刷作响。她很离奇地穿着两年多前法兰萨斯学院的制服,还穿过她自称两年多没穿过的裙子。这些似乎是这个迷道造就的,很奇怪,不过相比苏西满是眼睛和尖牙的黑色胳膊,其实也不算特别奇怪。
“你游泳过来的?” “游泳?我当然不是游泳过来的。我穿行了几十多海里的距离,期间遇到了十多次飓风和海啸,甚至还有连接着云雨层的水龙卷风,往上升了几百米都没躲开!该死的飓风把我砸进海里好多次,还把我卷进大漩涡的漩涡眼,差点沉进海底,水压挤压隔绝术的感觉比攻城锤砸过来还要痛!这个放逐之地的海里到处都是活着的尸体,到处都是重复着坍塌和重建的废墟石像,腐烂的鱼群用骨刺在浅滩上到处乱爬,简直——”
戴安娜猛喘了口气,朝后倚靠在废弃神庙的断墙上,抚摸着自己满头湿淋淋的长发。苏西找了个石块坐下来。“简直是个噩梦的乐园。”戴安娜这才说道。
“嗯......听上去挺有意思,我也想看看腐烂的鱼群用骨刺在浅滩到处乱爬是什么景象。不过放逐之地是什么?你怎么知道这里的名字的?”等戴安娜的呼吸平静下来,苏西问到。
“导师。”
“啊,我想起来了,你在追随索莱尔。这里应该和天空之主有关系吧。”
“按照我的导师教给我的,这里是她放逐被诅咒者的场所,是由梦境编织出的巨网,是非生非死的东西永远徘徊、永远承受折磨而且永远无法死去的地方......”戴安娜停了停,朝她走过来,“不,我们先不谈这个,苏西,——你身上这是怎么回事?”
导师,苏西想到。这个词乍看有些普通,但结合神明、逐光者、以及天空之主索莱尔进行考虑,就显得颇具神圣色彩。实话实说,不论任何方面,——才情和天资也好,阶级和出身也好,相貌和性格也好,乃至如今接受的教导也好,她都让法兰萨斯成立以来的所有求知者都显得暗淡无光,简直就是人生而不平等的代言词。
过去,苏西和她的室友们还在学校的时候,向来甘于平凡洛蒂·汤森有时也会说:戴安娜给她的感觉远得让人无法呼吸,好像是她一开始就站在高高的山顶,还要继续往天空上攀登,而她们却好像只是站在山涧某处,来回打转,有时还会掉下去。
她的另一个室友亚可·卡嘉莉通常会就戴安娜的事情给予反驳,但在苏西看来,她反驳的理由却总是任性且妄为的,还是自我且主观的。事实就是人生而不平等,无论相信与否都不能改变什么,要不然,萨塞尔那个老棺材就不会在过去某年绝望到抛弃一切,接着去追寻渎神者的知识了。——萨塞尔这个老棺材在年轻的时候其实平凡普通,这也是实话,而且还是希丝卡给苏西讲的:他除了擅长语言学以外没有任何可称优秀的天资,注定要在百年内老死,成为一堆风蚀的枯骨,而不是苟活到现在——迫害伟大的黑巫师苏西·曼芭芭拉!
我一直遭到迫害!
虽然苦中也有享受就是了。
之所以萨塞尔能苟延残喘到现在,还成天迫害注定要成为伟大黑巫师的她,都是靠他的老师。扎武隆。那个不朽者。
扎武隆是个不朽者,还是一个伟大黑巫术学派的创造者。苏西看到那个总是佝偻着腰面带微笑的老头就心脏发颤,从直觉上感到剧烈的恐惧,吭都不敢吭一声,只想缩进墙角躲着。也许,——只是也许,扎武隆和奥拉格的时代同样久远,也同样可怖。
不朽者,苏西想,这个超越一切的词汇离她如此之近的时候,既让她难以呼吸,也让她无法轻松地说话:敬畏感会将肺里的空气全部都挤出去。她是会不分场合地发表抱怨,但她也知晓对什么人不能乱说话。
是的,在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哪怕死亡也仅仅是一串毫无生气的数字。无论是天生享受着上流社会和权力的贵族也好,还是略懂些巫术的施法者也好,放到世界这个宏大的背景下面都和鞋匠、士兵分不出太大区别,都俨如飓风下的浮尘。但是,有些人是心脏,是激情、诺言以及神圣的意志本身。这些人超越人类这个词,是所谓的世界的灵魂,居住在承载一切伟大事件的宏伟巨轮当中。
即将迎接的考验,即将征服的国家,即将打倒的异教徒,即将审判的罪行,乃至即将毁灭的土地。当这些过于遥远的事物成为讨论的前提,似乎凡俗的人性也就会升华为完全不同的东西。要说到不朽者,更是像光辉本身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