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第281节 (1/4)
“没有无缘无故的信任。”
“有,我就是。”
“没有。”萨塞尔阴郁地反驳。他把剑搭在她小腹的肚脐眼上。
“你只会欺负没有反抗之力的小孩吗?”
“那为什么你一会儿是值得尊敬的师长,一会儿是没有反抗之力的小孩?”
“两种称呼我都喜欢,哪种说法好听就用哪个。”
“或者哪个对听者有感染力、哪个更容易用于奴役就用哪个?”
“你用词太极端了,我只是指出命运的预兆然后偶尔按合适的情况删减事实而已。”
“受欺骗者与奴隶无异。”
“既然要说受欺骗者与奴隶无异,那么说到无知者就是受到世界欺骗的人,可知无知者就是世界的奴隶;既然每个人都是无知的,那每个人就都是世界的奴隶;既然每个人都是世界的奴隶,受到一定欺骗又有什么不可接受的?”
萨塞尔把剑划过她小腹上的皮肤,血流了下来。“我不喜欢被蒙蔽,尊敬的铸骨者。虽然我会欺骗别人,但我自己不喜欢被蒙蔽。我这个人特别多疑,所以,要么,我和谁亲密到可以谈论任何话题,并且毫无保留;要么,我知道此人在这种事上绝对不会蒙蔽我,——是绝对;要么,此人为我确凿无疑地证明了这预兆的真实性。否则,我不相信这种虚无缥缈的呓语。我渴望的事物永远在最深处,亲爱的铸骨者,你现在的处境,就是证明我的渴望的结果之一。”
“如果我用召唤你的方式把你传送走,”丝说道,“你觉得我们现在的处境会怎样?”
“我在这里徘徊了三天,就是为了思索如何才能不被你送走。”萨塞尔伸出食指划过她向内洼的小腹,将丝的血舔了一口,“虽然你是个梦中的幻影,可至少在这个地方,这滴血是真的,我说的对吗?” “那是因为这个迷道就是张虚无缥缈的画,萨塞尔;你觉得你身处的地方并非虚假的幻影,才显得我这个做梦的人是真的。”
“相对而言?”
“相对而言,黑巫师,请记住,这里所谓的真实都只是相对来说的。”
铸骨者阖上眼睛。
刹那间,萨塞尔感觉大地在摇撼。他可以触摸、感知、观察的环境正在和他割裂开来,四下的洞窟墙壁与潮湿的地面都朝远方退去,融入黑暗中。他后退一步,稳住身体。他觉得周围和他的灵魂深处有一种看不见的、不可触摸的躁动,正在牵引他、召唤他、缠绕他,使他失去平衡和感知,沉陷于这种隐秘的牵引当中;他感觉认知中的世界消散了,可以触及的环境褪色了,化作无数杂乱无章的“因”在周围舞动,汇成一波波细节组成的浪潮,从他的身边掠过。它们推动他在这浪潮中浮动,迫使他前行。
这是种巫术,是迫使他前往未知之所的牵引,就像将他推入滚滚沸腾的河流。
“你觉得我是在唬你,铸骨者?”萨塞尔问黑暗。
“如果不试试的话,谁会知道结局呢?”
漆黑如沥青的虚空中,这声音传来已经显得很遥远了,有些飘渺,还伴随着某种遥远的注视——明亮,清晰可辨,就像暮光中的幻影,银镜前的灯笼——从比地平线还远的地方注视着他。
“看来您情意绵绵,不想让我寂寞,铸骨者阁下;都这样了,还要在遥远的彼方投下注视吗?”
“我不太放心你会做什么。”
“你不放心的,应该是我能从中读出什么。”
“你又不是命运眷顾的人,被诅咒者,你还能怎样?你的一切皆是掠夺而来,你也知其有何后果,对吗?占有不属于你的,你也必将获得诅咒,你难道不清楚吗?挣扎?挣扎又有何意义?整日身陷噩梦,重复可怖的远古记忆,难道这就是你想获得的吗?费尽心思寻觅希望,还不如命中注定的赐福,有人能受神明引导,你却只能寄望于斤斤计较的利益交换?”
“是,我当然不是命运眷顾的人,我是个学者。我这样的人缺乏巫师的才能,但学者最擅长的就是洞悉。”
“这个世界已被诅咒,比冰霜纪更漫长的下一个纪元就要来临,时间已剩不多,洞悉还有何意义?现实即是心怀叵测的学者只能退居幕后,唯有崇信希望的领袖,才能带领你们寻觅希望。”
萨塞尔停了一下,对方的语气无比阴郁,对自己的话语坚信不疑。他知道,这些神神叨叨的预知者反倒是最固执的那种人。
“你相信自己置身事外?”他问。
“我们的氏族和光明神殿有过协议,但我们不在乎下一个纪元可怖与否;我们这个族群的意义不是生存,而是给予奴役者终结。”
“这么说就是你相信自己置身事外喽?”
萨塞尔说,并往前迈出一步。
“黑巫师,我劝告你,你最好不要乱动。”你让我不动我就不动了?萨塞尔没理会她。
声音消失了,黑暗变得稀薄,就像迷雾于夜风中散开。雨落下来,穿过阴冷灰暗的积云结成冰霜,在狂啸的暴风中舞动,飞掠过他脚下层峦叠嶂的高峰。距离。他捻动手中鲜血,——铸骨者的鲜血,并感到了他和这滴鲜血的距离。这距离太远,实在太远,似乎不仅仅是空间上的两地相隔能够概括的。
萨塞尔抬脚在冰雪如鱼鳞覆盖的半山腰上攀登,跨过落满大雪的断裂枯枝,穿过如湖泊般汇聚如群马般奔腾的云海,来到巍峨的顶峰。远处层峦叠嶂的群山在云海下呈现出朦胧的灰色,显得阴郁、险峻、荒凉和可怕,犹如在噩梦中。他弯下腰,跪倒在地,将手指贴在峰顶的石头上,贴在冰霜上,贴在他拂开积雪后裸露着的黑色石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