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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第286节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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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贞德依旧毫无睡意,在破败的小镇广场里堆拢起树枝,升起了篝火。这个镇子是他们不久前发现的,就在提尔王米拉瓦的遗迹附近,然而镇子荒废已久,没有半点人迹。不论如何,哪怕稍感失望,这依旧是个不错的消息,至少,它证明这个迷道有人类生活过的痕迹。

贞德百无聊赖地用树枝拨动篝火,在火焰的光线下思索此后的事情,守夜的士兵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但都谨慎地跟她保持距离。在潮湿的泽国里闷了这么久,仿佛皮肤都要湿烂掉,她现在很喜欢烤火,让自己保持干燥。这里的日子既压抑又晦暗,让她想起在地牢遇到萨塞尔那个黑巫师,此后又来到梦境迷道噩梦般的城市居住好久的经历。但这两件事的感觉却是截然不同的。

不久后,博萨克老将军也从黑暗中现身,坐到篝火对面的石砖地上。他满头白发,额前皱纹就像刀刻一般,看着简直像是她父亲。

“我发誓,贞德,我没想到再见你的时候,你已经变得比以前‘虔诚’了这么多。”闲聊几句后,博萨克说。

贞德沉默半响,他其实是想说“狂热”。“发生了很多事情,”她应道,“从战争结束到现在的这些年,我过了段比战争年代还要艰难的日子。”

博萨克也沉默了一段时间。“当初战争中追随过你的很多人,到现在也在怀念你。他们有的已然退役,有的回家族养老,还有的犯下渎神的罪行被缉捕绞死。但是每个人......我觉得怀念的也只是那段时日的‘贞德大人’了。”

“极端的立场总要收获诸多代价,”贞德面带轻微的冷笑说道,她已经不太擅长柔和的笑了,“正如你所言,他们怀念的毕竟是过去的我,那段时日里尚且怀着少女情愫的我。相比之下,如果换做现在的我踏上战场,恐怕有些人已经唯恐避之不及的躲开几十米远了。”

“人总是会变,”博萨克斟了杯酒,“过去我觉得你这种小姑娘不该喝酒,至于现在,我倒觉得该是你给我倒酒了。你看着就像个不可一世的酒鬼。”

“那是因为我近来过的还算凑活,不像你,你整天蹲在权贵的泥堆里打滚,还是最脏的那块泥。”贞德给老将军斟了杯酒,活跃最初有些尴尬和僵硬的对话。

老将军笑着给她举杯示意:“啊哈,以前你像是在发光,让人觉得温暖宜人,现在你像是在全身都在喷着烈火,要把人都烧死。”

“反正我已经烧死不少人了,你不是还没变成炭吗?”

对贞德来说,这一切显得很不真实,她甚至觉得博萨克坦然管她叫“烧尸体的”反倒会让她心情舒服点。她与老将军的友谊是在那场如今已然很遥远的战争中建立的,但在许多年后遇上,还是让贞德有些羞愧,而且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感觉尴尬,只能聊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表现出公事公办的态度。那感觉很奇怪,就像撒谎时被抓了个正着。那段战争的时日里她在老将军这儿接受过很多军事方面的经验和教导,相比其他同僚跟属下,自然是要熟络得多,也要尊敬的多。

说到底,自己尊敬的,和尊敬自己的,这两者之间的区别显而易见,前者容易铭记,后者却通常都会淡忘。又不是圣人,身处高位者也总是不乏追求者,又有谁会老是惦记一个默默仰慕自己的人呢?说到贞德手下的骑士,其实也有陪伴她许久的,后来也并未死,只是身份属于权贵子弟,没法跟随她调任去贝尔纳奇斯罢了。然而说实话,相比萨塞尔来说,她没有跟哪个有过爱情,这很难以理解,她自己也不理解,毕竟她以为自己在信仰外容不下什么,甚至怀疑黑巫师给自己下了诅咒,亦或是神明给自己下了爱情的诅咒。诅咒姑且不谈,从比较现实的角度考虑,也许只是每个曾经陪伴过她的骑士相比她自己都显得黯然失色,只有萨塞尔此人优异到她自己都觉得难以把握,仿佛走在悬崖边上眺望深渊了。

讽刺吗?也许是,有很多仰慕过她的虔诚骑士都一无所获,甚至身死他乡,最终,自己却对一个渎神者产生了爱意。

人与人的关系本来就是不平等的。说道那些退役的同僚,回家族养老的同僚,甚至是犯下渎神罪行被绞死的同僚,她都已经记得不怎么清楚了。

贞德觉得现在她的确要比过去狂热得多,或者说,年复一年,每年都在倾向于更虔诚的信仰,在过去的熟人眼中,她或许几乎已经变成另一种人了。狂信徒,疯子,狂热者里的狂热者。比方说,她觉得犯下渎神的罪行就该绞死,这没什么不好的,也没什么可宽恕的,哪怕过去是同僚也一样,哪怕过去是她抱过、并且觉得是她很温顺的小姑娘也一样。她会杀萨塞尔那个学生的。薇奥拉。只要她遇见,然后知道她还是黑巫师,那她绝对是会杀人的。

大概只有某人属于例外,这同样难以理喻,就像是个虚幻的诅咒。

应该把这话告诉老将军吗,应该透露少许自己的想法?还是说服自己服从那股虚伪政客的意向,把自己的形象多少粉饰一番?

“快要变成炭啦!”博萨克说道,把一根木头加在暗下来的篝火上。

“你知道洛克菲尔吗?”贞德无话可说,也不想跟别人谈萨塞尔,只好去说她在裁判所的导师。

“洛克菲尔·朱斯蒂雅尼,裁判所的此任领袖,生命和法兰西王国的历史差不多长久。”他说,“这人离我太远了。太遥远的东西,对我来说都像是故事。”

“我以前也觉得他是故事,后来我去了勒斯尔的南境。一千多年前,那里肆虐过渎神者的灾祸,到现在,哪怕我们在尽力净化,也有很多地域依旧是受诅咒的场所。”

“我小时候也听过渎神者的故事,但中部区域这些很罕见,那些诅咒到底是什么?某种巫术残留的痕迹吗?”

包括她的祖国法兰西在内,勒斯尔的中部区域,光明神殿的信仰占据统治性的地位。但在边境,各有各的问题在内,诡异的外族,发疯的邪教徒......

贞德眺望夜空,整理了一下思路,握了握拳头——手指就像纸草一样没重量。

这个世界疯狂的东西很多很多,像勒斯尔光明神殿统治的区域,反倒像是唯一的安详之所。

“正如你所知,和不列颠的战争结束后,我就前往勒斯尔最南端的边陲之地,去见我的导师,或者说,我从前只听过姓名的洛克菲尔·朱斯蒂雅尼。他现在也像是个年轻人,既不像骑士那样强壮,也不像骑士那样健康,皮肤很苍白,甚至显得瘦削,让人想起患病的人。按理说裁判所的人给人的印象都是残酷且凶恶的,但他待人却很温顺,为人廉洁,吃斋,不饮酒,少言寡语,或者根本不懂享受,据说至今也是童男。”

“就像苦修士一样?”

“就像苦修士一样,”贞德应道,“既不狠毒,也不狡猾,既不像虚伪的政客,也不像愚直的士兵。按理来说我该从他身上找到怜悯,但没有,他还是会进行残酷的严刑拷打乃至焚烧、绞死的刑罚。所以我该从他身上找到嗜虐的欲望吗?但还是没有,我觉得他施刑的时候自己也在遭受痛苦,既缄默,又像是在完成仪式,但我们裁判所却有很多可怕的刑罚都是他为了拷问而发明的。有次我问他关于裁判所的未来,但他却告诉我:‘我希望你能继承这一切,毕竟我不知道这到底何时才算结束,我们焚烧的越多,从灰烬里诞生的也就越多......’”

贞德沉默了一阵。

“好吧,”老将军说道,“我们还是不提这个......”

“我见到了渎神者的灾难最严重的区域,以当初一个刚经历过残酷战争者的视角......就在南境边陲那些偏远的小镇,我和朱斯蒂雅尼导师在那边停留了一年多。在提尔王米拉瓦还在世的年代,那里曾经是纳格拉肆虐的区域,那些拥有一堆畸形手臂和烂泥一样糊在一起的人头的怪物,形成了庞大的族群,在荒野中建立部族,掳掠人类,毁灭城市,以异族的子宫繁衍自己族群扭曲的后代,甚至衍化自己血腥残暴的文明。那已经是一千年前的事,现在,帝国和贝尔纳奇斯的纳格拉部族已经开始死灰复燃了,在那些遥远至极的土地......”

贞德喝下一杯酒,“这是渎神者的造物,并不存在于任何世界的种族。而在勒斯尔南境的纳格拉族群被剿灭后的几百年里......”

“南境边陲依旧出于诅咒之下?”博萨克问道。

“我在边陲小镇主要是在学习审讯的方式,严刑拷打的方式,以及认识渎神者的危害。我看到的一些事情讲出来可能显得难以置信,还有些可笑,或者说把可笑的成分与恐怖的成分结合在了一起,但却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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