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第291节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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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洛”的头从伏妖细长的手中滚下来,滚到地板上,脸上仍带着挣扎和疯狂皆有的表情,不断交织,简直像是竭力摆脱梦魇的精神病人。没有被伏妖彻底扭转,这玩意的精神倒也算顽强。然而虽然这一幕极其诡异,那个年轻的忆者眼中倒是没有多少恐惧,只是到现在都保持沉默,进行无谓的思索。
阿尔泰尔没去管她怎么想,也懒得关注她怎么去想,看得出来此人算得上聪明,但太过稚嫩,哪怕当作忆者也要嫌弃年轻得过份。
“光明神殿的学士终于集齐了钥匙,开启了诺恩的大门;半恶魔黑巫师最初不知道去了哪里,现在却挖走了审判与真相之眼的图腾;邢吏和棺材带来了瘟疫,毁掉了每个区域的生灵,好为完成初步的释放准备......”她说,瞥向这个缄默不言的少女,“至于你,索莱尔的学生,通过秘密通道潜入内部,开启祭台,拿走了方尖塔......” “那您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索莱尔的学生用亚罗兰语问。
虽然这小鬼的口音非常重,但见得此人会说阿拉桑王国的语言,还是让她略微感到惊异。
“这里轮不到你来发问。”阿尔泰尔只回答,“我本人不想对你怎样。不过,是我用这颗快腐烂的脑袋把你弄了过来,我也随时可以让她把你送到邢吏手里去。你明白吗?”
“我明白,那您想问什么就问吧。”戴安娜边说边挤干头发上的水,并稍稍低头,以示明了。祭台上的方尖塔和剑都被拿走了,水雾漫向祭台外房间的角落,地板沟渠里的水也都还在流淌。她能闻到一股发霉的味道。
诚实地说,这一代的忆者的确令人印象深刻。诗人常用两种方式来赞叹少女,婉顺如银,亦或火灼如金。在阿尔泰尔的印象中,那个思想极端偏激的修女大抵能称作前者,希斯卡那个不领情的混账,那个活了一百多年性格还跟二十多岁似得女巫,大抵也能称作后者;但在此人身上却有一种婉顺的金,在任何地方都很难寻得。由于形式所迫,戴安娜保持面色缄默,不过倒没什么恬静或柔顺之意,而是隐约带着世袭贵族和天资皆有的自傲;除此之外,她举止谦逊,既不显得冒犯,也不显得卑躬屈膝,全然合乎礼仪规范的要求,似乎刚才所发生的一切连一片阴影都不会留下。
阿尔泰尔知道,倘若要谈及巫术的天资和才能,在这时代的无数多人中筛选出几个算不上有多困难。但是,——才能,说到底也仅仅是才能,这个词意味着她需要把时间当作赌注,才有希望赢得未来。在这个灾祸将至的年代,时间是一种极其珍惜的消耗品,需要做的事情太多,需要花费的时间也太多,不值得把赌注投在某些过于遥远的期望身上。
然而那是普通的情况,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一代的忆者拥有的远不止资质和才能,各方面的素质都近乎于非人,哪怕如今沉湎于无谓的自我怀疑当中,也拥有时间以外的一切。要掌握这种人,只有趁其最年轻、也是最缺乏经验的时刻,才能使其留下无法忘怀的印记。事实上,大多数年轻的巫师们都太过愚蠢,不停地虚掷着天分,有的沉湎于不切实际的理想当中,把精力浪费在不切实际的活动上,有的则沉湎于源于自己或是源于他人的自我怀疑当中,——直到外人觉得他们全部都卑微得不成体统。然而这些是错的,等到世界用残酷的斧头将其劈开之后,有些人才会明白他们究竟走到何等地步。
这也许就是黑巫师所做的,阿尔泰尔想到。萨塞尔似乎在一个非常巧妙也非常早的时机对这个戴安娜刻下了印记,而且几乎成功了,或者说已经成功了。不过现在,索莱尔选择担任这代忆者的导师,也许就会注意到这种隐约可辨的征兆。如果天空之主注意到这个征兆,那她就一定会做出应对的方式,好把她推向更远方。
那我是要把她往黑巫师那边推一把呢?还是往索莱尔那边推一把呢?
当然,阿尔泰尔对戴安娜没什么兴趣,她不是四处乱逛的闲人,相反,她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不会把精力投在要过很久才能取得收益的东西身上。
“你要去见米拉瓦?”执政官问道。
“您说的没错,这是考验的最后一部分。”
阿尔泰尔对提尔王朝的了解虽说有限,但也知晓追随大君米拉瓦的忆者,——他们和米拉瓦的关系,以及他们在战场上的作用。任何一个阿拉桑君主都知晓这事。根据老混蛋沙坦提安留给她的记录,亚尔兰蒂,那个在米拉瓦麾下指引大军征讨卡恩的白化病先知,就是那一代的忆者。虽然疾病缠身,但此人活过了从征讨卡恩到提尔王朝覆灭的整个时代;借由涉及整个战场和预知和推演,此人直接和间接造成了数百万人的伤亡。这个小鬼也会变成那样的东西吗?
执政官点点头:“那么就告诉我,这一代的忆者,为什么你们会在王朝覆灭前选择逃亡,甚至抛弃了当时远在卡恩的族长,隐匿了数百年?”有些事情阿尔泰尔知道,但她还是要问出来,好看看眼前这小鬼那句话是在撒谎。
戴安娜沉默半晌,不知是在整理语言还是在编排谎言。阿尔泰尔觉得,预知者都有一种他们特有的傲慢。这些窥探命运的人不假思索地相信,他们为此付出的代价和他们获得的领悟,会让他们比其他人更高贵。对知晓更多东西的人来说,阿尔泰尔心想,无论见识浅薄者怎么拥有力量,都是卑微者。
“我们当初抛弃了她,”戴安娜说,“是因为先祖亚尔兰蒂寄情于米拉瓦大君,想要贡献出自己的一切,以致于抛弃了家族的立场。家族在仪式中预知了王朝的倾颓,想要即时抽身,免得彻底落入毁灭一途,但先祖亚尔兰蒂却想挽回王朝倾覆命运。”
“于是在那个时代的几百年以后,你们投靠了一个勒斯尔的北方边境小国?”阿尔泰尔问,“我觉得这很匪夷所思,孩子。无论如何,提尔王是统治整个勒斯尔的伟大君主。你们现在投靠的国家,只能算作它当初的一个省会。”
戴安娜似乎想要和她对视,却败下阵来。
“执意让家族脱身的先祖是菲瑞尔丝,但族长当初带走了很多有生力量,家族在脱身时蒙受了重大损失。”戴安娜解释道,“封闭城堡后,情况也越来越糟。在我的导师彻底毁灭提尔王朝以前,我们不得不前往如今不列颠所在的北方边境区域,免得米拉瓦的巡查队找到我们。那里是苦寒之地,而且临近灰精灵聚集的部落,我们以学派的名义生存了数百年,和野蛮人为伍。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们的家族几乎是名存实亡的。”
“接着呢?”阿尔泰尔追问,“这个解释和我想要的回答相距太远,实在太远。你难道要告诉我......你们和野蛮人相处时产生了无法理喻的感情?”
她呼了口气:“在我出生前的几百年时间里,家族中有天赋的继承人很少,而且都活得很短暂,早早死去,没有一个人像先祖那样担当大任。为此,我们只能沿用某些残酷的巫术来牺牲一些人,就比如我的母亲,但这种巫术并不像真正的天赋那样准确,而且代价很大......几代人以来,直到我的母亲,我们都只获得一个结果,那就是留在北方边境,等待支持重建边境王国的君王。”
所以不列颠到底是什么?这人如果知道我根本没注意过那个勒斯尔北方边境小国,甚至不知道它的主君是谁,那她会怎么想?阿尔泰尔知道,暴露自己的无知就是示弱,话语的主动权在任何时机下都存在,特别是和眼前这类人对话。
“那你有何不同?”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戴安娜回答。
阿尔泰尔有点烦躁,这是她最不想听到的回答,这小鬼在和她玩同样的花样。她想在不揭开自己无知的前提下,弄清戴安娜对勒斯尔以及其家族近况的认识,以防对方只说一些想让她听的话。然而,这种避重就轻的回答意味着这小鬼察觉了她的意图,也意味着这小鬼比萨塞尔摆弄她的那些年精明了不少。这个黑巫师为何总是能找到最好的时机,简直像是受命运青睐,而她阿尔泰尔这样的人却总是要不停接受命运的折磨和考验?
“如果你预知到了不同的结果呢?”阿尔泰尔问,“你会选择遵守遗愿,还是选择相信自己?”
“我不认为我会得到不同的结果。”
又是避重就轻的回答。
“为什么?因为你不信任自己?”
“不,我是信任自己的,执政官阁下。我相信我能得到先祖亚尔兰蒂以来最好的成果,并相信我能进一步复兴我的家族,甚至不止如此。但我同样觉得家族目前投靠的主君是正确的选择,她证明了能力,我有必要相信她代表着正确的方向,相信她会给出合适的战斗成果,摧毁敌人,并使国家走向复兴。这双眼睛——”戴安娜的手指沿着自己的眼睫毛掠过,“见过君主的政策。我认为此人虽然天性残酷,崇信集权统治,崇信苛政,还想把国家变成一部由无数齿轮带动的机器,但她的确在指引着合适的方向,那会让一个野蛮的边境国家走向文明。”
她的声音听不出骄傲,对她来说,陈述主君的优劣和信仰是一件在普通不过的事情。阿尔泰尔猜测,这人在索莱尔手里大概经受了很苛刻的教育,甚至不仅如此,——她描述君主的优劣和信仰和描述一匹战马的好坏似乎毫无区别。
“机械论是赛里维斯的法师从诺恩宫殿继承来的研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