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第307节 (2/4)
真古怪。
说到底,好奇某人的灵魂啃起来什么味道,这也是无知和好奇的一种,确凿无疑。
......
千禧年一四六一年,冬。
“我老了,我的耳朵又聋,我的眼睛又花,我已经不久于人世了。因此,请您原谅我擅自请辞职位吧,王的孩子。我已经当不了法师了,也没办法像以前战场上那样帮你了,就让我去光明神殿的修道院里去过几天安宁的日子吧。”
寒冬时节的风很冷,冷得出奇,老法师罗兰刚从歌剧院回来,和莫德雷德并排坐到高楼最顶端的长椅子上面,唠叨个不停。但莫德雷德沉浸在去年冬夜的回忆里,几乎没注意到他单调低沉的嗡嗡声。
“我来这里之前把我那栋破房子卖掉了,把我的家具和没用的破烂也卖掉了,把住在我那里的两个孤女,那两个没爹没妈的侄女,也安顿到光明神殿的修道院里去了。这些都是桂妮薇儿王后这几天帮我操办的,连我辞退职务也是好心的王后帮我操办的。您别埋怨我信了光明神殿,但是我们王上的政策把税务勒的太紧了,我已经付不起钱啦。我这人只懂点古老的、上了年头的过时法术,我从年轻的时候就只管探询内在的黑暗,外在的、那些必然性的东西都不太懂。现在我年纪老了,一无所有了,还成了废物,毫无用处。王上偏好的那些我全部都不懂......”
似乎是因为提到了亚瑟王,莫德雷德逐渐从梦中醒来了,却发现早已是夜间了。歌剧院顶部很像是海岸悬崖,周遭皆是云雾,从这里眺望赛里维斯,就像眺望沉陷海底的尖形城市。大教堂的白色尖塔变成了黑色,更像是巨大的煤烟浮雕。金色的圆顶在暗黄色雾霾的衬托下现出暗淡的铜黄色。天上的银河闪着微弱的光辉,但下方街道的人无法看见。风吹过拱顶,犹如人在睡眠中呼吸一样平静,和城市底部完全不同,——万籁俱静,仿佛长眠的预感已至。
老法师罗兰的嗡嗡声也逐渐融入寂静中。
“我既不懂造船,也不懂机械,我还要抵押家当偿还新政策给我算出来的债务。那真的是凭空冒出来的债务……侄女的教育费用我付不起了,只能把她们安顿给光明神殿当修女。我也不白吃修道院的面包,我只是不想再缴税啦,我只想默默地再活个几年,忏悔一生,直到安然离去。我的年纪已经处在死亡的边缘上了,我的父亲活到这个年纪的时候就已经撒手而去了......”
老罗兰又唠叨了很长时间,和她一道沉默了许久后又说起来,一段时间后他走了,又回来叫莫德雷德去吃晚饭。但这段他离开的时间里,她又回到了刚才的回忆里。她什么也没有听见,什么也没有看见。她阖上眼睛,陷入朦胧的知觉,在这种介于梦境和清醒之间的状态中最清晰可见的就是过去的阴影。
对莫德雷德而言,重又出现的往事的回忆就像阴影——一幅画面接着一副画面,一个形象接着一个形象,形成一根连绵不断的链条;而高据于所以这些形象上的是一个令人恐怖的形象——王上。一个越发迷茫的旅人在漆黑的夜晚攀上高处,借助于闪电的光亮四下观望,却看见了自己所走过的道路,她就是这样,她攀上这座海岸悬崖般的歌剧院顶层,在这些可怕的形象照耀下,看到了自己难以形容的前半生......
那时候她勉强能算是成年——她才懂得了世俗的知识没多久,就承担起力不胜任的工作,直到确信自己能胜任为止。当时正值战乱,她从一个城市奔波到另一个城市,为军队采购寄养,为前线的攻城器械砍伐和运送木材,建造工事。她要负责监督铸造大炮,负责用简单的文字起草命令,负责去乡野间征集新兵,负责去搜捕那些因害怕死亡而藏起来的贵族少年少女,对这些差不多比她看起来还小的孩子进行惩罚。她怀着对父王偏执的敬意,亲自监督对他们进行的惩罚,不得弄虚作假,然后给父王写出最精确的报告。
从不列颠的最南端到最北段,从最东边到最西边,从征讨到搜捕,从搜捕到军阵里熬夜思考——弄得她头昏脑胀。她越是努力回应父王的要求,越是努力去做工作,要求她的也就越多。她没有期限,她不得休息,似乎作为亚瑟王之子的意义就是不能休息。她像是一匹精疲力竭的马匹,累的要死,只怀着那种近乎于爱的敬意奔波下去。而且她似乎隐约知道,——似乎打一开始就知道,这一切都徒劳无功,任何人不管做什么事都不能使父王得到满足。
等到战争快要结束的时候,等到几乎尘埃落定后,她还得像个小学生一样学习,学习她自己都不知道有什么意义的东西。“这两个星期你学习贝尔纳奇斯的通用语,要牢记变格的方式,然后学习拉丁文和基本代数。我为你在地图上指出这两门语言的诞生地,指出它们和我们的距离,这很重要。”
终于她积劳成疾,说到底她就是个半吊子,有君主的才能,却在彻底改变国家的父王面前黯然失色,有龙的血,却又不像父王一样能以庞大的阴影覆盖大地。正是她这样的人才残缺不全,才更容易失控。
那段时日,似乎是对法兰西的战争年代,也是像今天这样的寒冬。天气很冷,真的很冷,她率领从投效的部落和本国城市征募组建的军团,加上强征的贵族们的私人后备军,从王宫所在去往前线支援父王,去参加对光明神殿援军的战役。行军途中,她一头病倒,连续两个多星期昏迷不醒,似乎一切已经无望,似乎她这个出生就残缺不全、生长过快的怪物必定要死亡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春了,她在行军的床铺上睁开眼睛,整个房间都洒满金色的阳光。窗外寒冬的积雪仍未融化,但房檐下的冰柱却在滴答滴答地滴着水。刚刚解冻的溪流在营帐外流淌,虫鸣汇成使人悸动的嗡嗡声。莫德雷德看到父王的脸向她稍稍俯下来,还是像过去那样没有表情。
“终于醒来了吗?”
莫德雷德没有力量回答,只是稍稍点头。
“那就可以。”阿尔托莉雅也点点头,转身离开。
她后来才知道,在她昏迷不醒的时候,阿尔托莉雅一直没有离开这个营地,除了偶尔处理战情外放下了一切工作,有时借着百病不侵的身体的便利彻夜不眠。在她病重的时候,父王甚至割腕放血往她嘴里喂。
有时莫德雷德甚至觉得,这场战争就是因此而战败的。就因为这种事......
终于她慢慢地恢复了,也许是自己撑了过来,也许是靠着父王比任何药物都珍贵的血,——起码对她这个从她的血中诞生的孩子来说如此。这些时日是愉快的,而且也是前所未有的,是从来无法想像的。莫德雷德觉得是父王治好了她的病症,使她恢复过来。那些时日她极度虚弱,哪怕醒来也疲惫不堪,偶尔能在阳光下坐起来,大部分时候只能躺在床上。但她觉得战争会失败,就因为她的病重和父王的不在场,战争可能会失败,甚至她从父王逐渐阴郁的表情就能看出来。
可她说不出口,就好像父王也一样说不出什么那样。
父王还是没有离去。
阿尔托莉雅不知道如何才能照顾醒来的她,也不知道怎样才能使她高兴一点,似乎她所有的才能都汇集在政治和军事上了。在这种情况下,阿尔托莉雅只会顶着她那张面无表情的、煞白的脸默默看着窗外的太阳。有一次,父王送给她一条红缎带,这是她为战情夜不能寐时手制的,粗糙得可以,大概比最便宜的地摊货都难看。莫德雷德保存了多年,一直拿它绑着头发,还拜托老梅林刻了召回的术式,免得损坏。每一次她看到这跟缎带,都有一种灼热而尖利的东西在刺她的心脏。
这里面究竟包含着什么呢?
可是随着她的身体逐渐好转,这一切又失去了,父王和她复又逐渐疏远了。她总觉得自己像是和她立下了残酷的誓约,使她觉得难以理喻。
又是那样的时日,和过往毫无区别的时日。
又是那样的时日......
一切复又一如既往,一切复又回到昨日。不列颠由于战败复又陷入动荡不安,她镇压叛乱,追捕逃犯,砍伐森林,建造棱堡,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漂泊不定。有时又像是苦役犯,无休无止地工作不停。然而父王总是无法满意,总是觉得继承人所做不够,总是觉得她在游手好闲。有时莫德雷德想提醒她在法兰西战争中发生的事情,可是舌头却不打转。
不想示弱,亦或是觉得说了反倒会遭无视。
“莫德雷德,我要派你去贝尔纳奇斯,同时也命令你在那里认真生活,把精力更多用在学习上。具体地说,通用语可以派上用场了,拉丁语的学习也随后进行,也要从那里的理事会机构学习一些政治理论,认识到每种政体的不同之处,才能洞见不列颠的缺陷。”
莫德雷德远渡重洋,漂泊来到异域,远离所有亲人,就像是被放逐的囚犯。她时刻铭记任务,可父王好像又把她给忘了,每天只能看着特里斯坦站在窗边沉思,跟死人似得眺望卡斯城,每天只能看着梅林领着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女人调情,也不知到底谁才是来游手好闲。等到回去的时候,待她已经经历了那种羞辱的时候,父王自己却又离开了,还一离开就是好多年,让她去收拾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