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第307节 (3/4)
于是不列颠不同了,和她离开时不同了。王宫笼罩在无形的阴霾里,大臣和骑士们面色阴郁、吞吞吐吐,贵族官僚都在窃窃私议,连王后桂妮薇儿也闭门不见客。她不得不就局势问题召开会议,不得不处死过去的战友,不得不镇压本不该有的内乱。据说阿尔托莉雅竭力想扭转这个国家的现状,还说改变总会伴随着阵痛。
但这真就是阵痛吗?
待到不列颠局势暂且稳定后,莫德雷德又远离国土,开始新的漂泊,到了赛里维斯。这回所处之地则多了父王,而不幸的是,带给她羞辱的那人也在。
每一次给父王递交自己学习的结果,某种担惊受怕的压抑心情都会增强到心跳狂跳的地步。莫德雷德每次走进阿尔托莉雅处理政事的房间门口,都会站在原地,毫无意义地温习那些几何学和航海术的课程。她要就此回忆许久,才能勉强平复心情,哪怕被恶魔羞辱的记忆都远不如这种情绪强烈。
这段时日说到底也和过去没什么不同,也许还更极端了,未来已经变成了习惯,日子带着艰辛的节奏在父王的阴影中反复循环。每天早晨她都嘴唇干涩地醒来,每天夜晚她也提笔在书桌前艰熬。繁复的几何构图就像诅咒的巫术圆环,明天变成今天,今天又变成昨天,阿尔托莉雅把她塞进了时间这个单调的木桶里不停滚动,每次滚动都是永无休止地重复。
她觉得自己就像个摆在河边边的鹅卵石,每天只能期待自己一直都在忍耐的东西,茫然中,白日和黑夜不断交替,太阳和星辰也不断升起和落下,但她只是将过去经历的事情再重新经历一遍。未来已经决定了,未来是过去的奴隶,什么都没有变化,变化的只有那些噩梦般的几何构图,还有那些繁复冗长的字母语句。
“还算不错,这里的构图有几个缺陷,但还算不错。”阿尔托莉雅就这么翻着她递上的图纸,依旧没什么表情可言,“看来你在国外学到了不少东西。”
莫德雷德有时还是会感到不知所措,就像每时每刻都做好挨鞭子准备的小学生一样。她不断跌倒,又慢慢地爬起来,又跌倒,又慢慢地爬起来,凭着一股子不想示弱的扭曲心情,在茫茫的不列颠王室继承人的道路上,一根树枝一根树枝地、一颗沙砾一颗沙砾地搭起来她并不算牢固的鸟巢,摆上她其实并不喜欢的政治学问,就像找了一个父王要求的她并不喜欢的男人当丈夫一样。
啊,这就是她发配给我丈夫?
父王到底在想什么呢,又是想做什么呢?
前些日子,和她毫无血缘关系的王后桂妮薇儿来了——“这似乎是这段时间以来最让阿尔托莉雅不快的事情”。国王和王后拒而不见,一句话也没说,除了偶尔去中心大学借几本书,阿尔托莉雅就一直待在她阴暗的房间里处理政事,桂妮薇儿则一直往父王最讨厌的光明神殿教堂里跑,整日都在虔心祈祷。莫德雷德得知后,她的头脑里第一次闪现过对父王的遭遇乐见其成的念头,还伴随着苦中作乐的心情。她对这种乐见其成的心情感到害怕,想要消除这种心情,但是总做不到。这种感情隐藏在她内心最深处,像是一头伏在草丛里的猛兽。
父王的脸色没有因为王后过来变得愉快,反倒越发阴沉了,甚至比她还要阴沉。
还记得某次晚宴里,那时候王后还没过来,很多人都喝醉酒了开始争吵,阿尔托莉雅一如往常不动声色地倾听,也不加以约束,只想从相互对骂中了解自己身边人的隐秘思想。然而,莫德雷德也喝了酒,还喝醉了,她开始谈论不列颠,谈论起苛政和重税,谈论起她目睹的农民受到压迫的情况......
于是所有人都沉默了,哪怕从赛里维斯效忠于父王的人也因这种难以言喻的压力而停止了吵嚷,只有父王似乎还在沉默地听着,无言地看着她。莫德雷德期望她能听到,希望她能听明白,希望她能明白处死过去的战友到底有多痛楚。她会明白吗?如果她明白的话那会如何呢?
“够了,别再谈论废话了,也别再跟我谈什么压迫农民了。”阿尔托莉雅制止了她,依旧怀着那种无动于衷的冷漠语调,这是莫德雷德所熟悉而且难以忍受的,“我看得出来,莫德雷德,你对国家和世俗的事务了解得很尖锐,你对政体的理解也不过是个玩笑。你在酒席上的夸夸其谈过于空泛,就像所有不列颠的旧贵族一样,是狗熊弹管风琴,是唱诗的小丑在吟着做梦一样的胡思乱想......”
父王转过身去,向陷入沉默的人们做了个手势。于是他们又吵嚷起来。是的,一直都是这样,王上向来如此,她那威严一如王权本身;哪怕只作一个小小的手势,所有人就都会立即陷入沉寂,再做一个手势,所有人又都会立即继续晚宴。
莫德雷德还在那里说着,乃至成了声嘶力竭的叫喊。可是阿尔托莉雅已经不再去理会她,只盯着起舞的人、争吵的人,还有喝醉的人,一手抵着脸颊,慢条斯理地喝着酒。她依旧顶着那张僵死的毫无表情的面孔,仿佛是石雕的假面具,什么都看不出来。从她那死人般的嘴里说出来的也都是死人的话语。
莫德雷德知道那是什么话语:“我要像对待罪人和死囚一样,把这个国家坏掉的手指都给切掉——连根切掉。”
父王的脸不是骑士的脸,是漠然的掌权者的脸,也像是光明神殿的裁判官那张煞白的脸——哪怕无声冷笑的气质都如此相似,简直就是同貌者。如此荒谬的同貌者。莫德雷德从来都不会冷笑,她不像伟大的君主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陛下,她只会嘶叫。
晚宴中,特级公爵多尔戈鲁基在跳舞中累得气喘吁吁,突然在莫德雷德面前停了下来。他一手端着瓶红酒猛灌,胡子被打湿了,还露出放肆无礼的讥笑,不过这笑容并不来自于他,而是在反映阿尔托莉雅的冷笑。
“咳,......王子!”特级公爵喊道,“咳,......咳!王子,您怎么撅着嘴呢,怎么像个闹脾气的小孩子一样?为何脸色这么不好,为何不和我们一起跳舞喝酒呢?”
莫德雷德讨厌赛里维斯的政治,讨厌赛里维斯的交际场,讨厌跳这些恶心的舞,她脸色也煞白起来,她一把抓住佩剑,想要杀人。可是她又立即从阿尔托莉雅的注视中清醒了过来,只好勉强松开几乎要弯成爪子的手,低着头,抿着快要刺破嘴的尖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贱民......”
“什么?你说什么,难道你还以为你那些腐烂的旧贵族朋友才......”
莫德雷德抬起脸,用蜥蜴一样的眼睛盯着他的眼睛,发出咆哮:“我说——贱民!跟你们这些人跳舞比在战场上被砍——”
就在这一瞬间,在她面前闪过父王那张依旧如僵死般毫无表情的脸。虽然看上去仅是轻轻挥舞胳膊,但她狠狠打了孩子一记耳光,打得她嘴里流出了血;然后阿尔托莉雅无动于衷地提着她的喉咙,死死扣住,指节用力掐着,把翻腾的火焰给掐灭了,最后如丢一捆冷稻草般把她给扔在地上。她跪在地上干呕,嗓子里冒着黑烟,难以呼吸。
啊......真是荒诞啊。
为了给特级公爵表示歉意,伟大的君主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陛下把王子驱逐出去,罚她像小学生那样站在晚宴的门外,由卫兵看押。那夜也是个今天一样的冬夜,天气寒冷,风雪弥漫。她只穿着平日的那点衣服,脸上的泪和血也很快就冻结了。她已经看不到战场和土地了,她每天早上握着的拳头没有彰显荣誉的伤痕,只有墨水和笔痕,她无法看到燃烧着血与火的大地,她只能看到犹如死亡的尖形建筑群和到处翻滚的煤烟雾霭。
连天空也看不见。
那天夜晚狂风呼啸,漫天飞雪也犹如喝多了烈酒,醉得跟那些人一样,乱歌乱舞。通明的大玻璃窗里,可见每个人都在翩翩起舞。荒谬的歌声和暴风雪的疯狂呼啸融为一体,显得如此可笑。
这每句歌词——这一切!都是她打在我身上的鞭子!
回忆的线索中断了,正如今夜的新雪戛然而止。莫德雷德清醒过来,睁开眼睛。歌剧院高空的夜晚还是淹没在寂静中。如此寂静!远方大教堂的白色尖塔还是黑色的,黄褐色雾霭淹没整座城市,赛里维斯每一个角落都透着朦胧暗淡的光。天上没有星辰,漆黑一片,此刻寒风刺骨,就像死人的呼吸那般沉重。
莫德雷德觉得自己在这一瞬间体会到了自己整个一生的疲惫,脊背、双手和双腿,她每个器官都仿佛是要当场散架,骨头疲惫得疼痛。她当然知道父王召来的那些可鄙的东西都在嘲笑她,无时不刻都在嘲笑她——谁让她要相信旧不列颠的荣耀呢?谁让她不能像父王那样对往昔的战友狠下杀手呢?
她当然记得特级公爵阁下的叫嚷,但那帮蠢货当真知道自己在参与什么吗——她把不列颠的局势稳定了,她把父王抛下的不列颠国内的局势给稳定了,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已经有越权的资格了?若非自己的心灵早已变得如钢似铁,回忆痛苦亦宛如品尝自己的鲜血,她可当真想要笑出声来。
他们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