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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第310节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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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也活在这种偏见里,还想指责他人?”萨塞尔无视她阴郁的表情,“你没有意识到所有伤害权势者的真相都会被称作谎言吗?没有意识到所有为权势者利益服务的谎言都会被称作真相吗?我想你应该清楚得不得了,阿尔托莉雅,正因为你是最大的权势者你才清楚得不得了。这是必然之事。是对统治和政体的信仰保护了国家,而不是真假是非保护了国家,对不服从你的旧贵族来说,他们不会认为自己是在反对你,他们会认为自己是在保护国家,因为,这就是‘真相’。”

“这岂不是说我以为自己在保护国家,叛徒也以为自己在保护国家?可根据我得出的结果,这些人对不列颠无恶不作,都是些卑劣的小人、受贿者、窃贼、寄生虫、无赖、伪君子,自称遵守骑士的荣誉,实际上却相互勾结,无法无天,哪怕犯了大罪也要自行内部解决,提把剑决斗就说洗刷了污点。这岂不可笑?这种野蛮的习俗将要使国家永远无法扩张,总有一天会彻底毁灭。既然连我在的时候都这样,那我不在的时候又会如何?这也算是‘真相’?”

“你的不列颠王国靠这种‘真相’建立,靠着这种‘真相’延续,也靠着这种‘真相’逐渐步入毁灭,只是你把他们从毁灭里救了出来而已。你为何非得是尤瑟王的血脉才能得到承认?你们不列颠的农奴又为何总要逆来顺受?因为他们觉得这事无需怀疑,所以这就是真的,是得到允诺的,是受到禁止的。如果你的中央集权统治最终完成,那贵族和骑士就会被抛弃;如果人们相信自己生来平等,那么帝王的血脉就会失去意义;如果工人相信资本是压迫的证明,那商人和投机者就会被吊死。说到底帝王、贵族、资本都不过是信仰和环境营造的幻觉,只不过我们需要靠这些幻觉维系社会而已。”

“你们这些巫师可真敢想啊?”

“这得问我的导师扎武隆了。”萨塞尔看着她手里的酒,“现实就是,国家只会容忍为它的体系增加凝聚力的信仰,贵族阶级也只会容忍为他们的体系增加凝聚力的信仰。如今你想把不列颠打造成中央集权的社会,还想越过领主的职权插手官僚任命,甚至用军事法庭来审判大贵族们的渎职,这是会为国家的体系增加凝聚力,但是贵族的体系呢?如果没有把他们和平民区分开来的信仰,贵族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说到底对阶级而言,真相如何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信仰,否则你认为他们为何全生活在荣誉的幻觉之中?”

阿尔托莉雅默然不语,盯着地板。她继续前倾身子,继续把胳膊肘架在腿上,继续手掌托着脸颊。街灯的光芒透过雾气照射下来,在她脸上划出斑驳陆离的明暗条纹。

见她不说话,萨塞尔便站了起来。“钢铁、赛里维斯、工业、军队、海军、战舰火炮,这些都是外在的问题,”他说,“但集权、军事法庭、官僚机构、商人参政、升迁方式,这些是内在的问题,你正在削弱贵族的意义,你正在取缔领主的合法性。国王相信自己是国家的维系者,但恐怕贵族和领主也一样相信自己是国家的维系者。”

“没法说服他们?”

“没法说服他们。”

“但我说服了一些人。”

“当然了,这是因为对你的亲信来说,你展现的智慧正如神和无知者的差距。这是条狭险的道路,但说到底也可以解释:你给他们展示了别人都做不到的事情,你告诉了他们别人都说不出的答案;你在战场上点燃了敬畏,你在政治上点燃了信任,你还用野蛮治野蛮的残酷惩罚点燃了恐惧,当然最重要的是,你给他们划出了有迹可循的线路。说到底单纯的公正和无私是毫无意义的,就像以违背骑士信仰为前提的不徇私乃是巨大的违逆。说到底个人魅力是有期限的,就像随时都可能腐烂的苹果。但你不同,你在这个混乱无序的战后不列颠给出了值得奋斗的目标,那就是你塑造的体系信仰。”

“我再重复一遍,我给出的不是......”

“恐怕我不敬畏你,因为对我来说,你展现的智慧并不像神和无知者,朋友。”萨塞尔弯下腰,加重语气,把手摁在她刚想要喝的酒杯杯口,“对没有权力的人来说,你给出的条件不会让他们损失什么,毕竟他们本来就已经将自己奉献给骑士领主了,奴性对人是与生俱来的,换个主人也毫无分别。但对于手握权力者,你以这种方式进行统治就意味着绝对的权柄,意味着他们肯定能看到自己的存在意义正在消失。不管你怎样竭力维护,或迟或早,那些信奉骑士和荣誉的领主贵族一定会反抗你,只是你用野蛮的手段把这压了下去而已......”

阿尔托莉雅看着酒杯眨了眨眼,接着侧仰起脸,但没说话。

“骑士精神,还有荣誉,”萨塞尔说,盯着她的眼睛,“这些东西是统治的手段,是保证人民服从的麻药,本质上,它们只是环境造就的谎言。但是,谎言依靠人来生存,因此也有优劣,那些脆弱的、不够风雅的谎言会消亡,留下的比如说骑士精神和荣誉这些看似优雅的幻觉,则会变得强壮,最后变成拥有生命的东西。”

“正如偶像崇拜者追随的宗教?”她嘲弄地说。她管贞德叫偶像崇拜者。

“如果你愿意这么想,那就这么想吧,这位任性的国王陛下。”萨塞尔也说,试图从她手里顺走酒杯以增加说服力,但她似乎不肯放手,“最初你以为光明神殿的谎言才是你的子民心灵中的麻风病。但是,在不列颠,骑士信仰和荣誉的才是谎言中的征服者,在不列颠,它甚至帮你打败了光明神殿,是你的王国诞生和延续的缘由。” “那你莫非认为是对骑士的信仰打败了对神殿的信仰,而不是我打败了对神殿的信仰?”

“正是如此。说到底骑士信仰也好,宗教信仰也好,都是主人抽打奴隶的鞭子,是帝王处死违逆者的律法。你要知道,它们本不存在,甚至没有生命,但人们就是相信它是最真切的。为什么你的骑士们过去管你叫骑士王?为什么你的骑士们如今又要管你叫昏君?这是因为你的骑士们相信,统御不列颠的并不是阿尔托莉雅,而是骑士信仰在不列颠土地上的化身。这正如先知对于宗教。宣布对骑士信仰的反叛以前,你都是依附于这种信仰存在的。对你的骑士来说,你不是活人,你是拿来寄托骑士信仰的象征,你是尊雕塑,你是具骑在马匹上的死尸,你是个最好不要陈述任何意见的物——”

“你知道吗,巫师?我觉得你正在冒犯我。”阿尔托莉雅用平和的声音打断他。当然,也正是这种慢条斯理的语气,才格外显出心情恶化的程度。“我想把我腰间这柄剑拔出来,把你的肚腹捅穿挂在墙上,然后拿烙铁烫你的舌头。”

“我只在给你陈述见地,”萨塞尔用比阿尔托莉雅更平和的声音说,“自诩理性主义的国王陛下。”他把理性主义这词咬的很重。

“你最好不要用空泛的主义和虚无的信仰来概括一个人,朋友。”虽说声音平和,但她好似在压抑喊出声来的欲望。

“那好,我们来拿你的过去举例怎样?你在乡下领主的照顾中长大,你拔出了剑,但是,等到你证明了血脉,你才有了资格去领导军队、镇压叛乱、收复失地。那你有想过关键到底在于何处吗?”黑巫师死死捏住她的酒杯杯口,“关键,当然在于周围的人如何看待你。你还能回忆起那场仪式吗,嗯?到底是拔剑使你得到了最初的效忠,还是国王之血使你得到了最初的效忠?我想你清楚的不得了。”

“是血脉,我没有疑问。另外,请把你的手给我松开,虽然这是最后一杯,但我想你已经喝够了吧?”

“哦,那不就得了,你自己也清楚,最初你拔出剑来,完成了仪式,但你却收获了怀疑,然后你证明了血脉,证明你的父亲是国王,你才收获了效忠。”萨塞尔不动声色地和她角力,“他者最初跪拜你的源头是信仰,骑士信仰要求他们效忠领主,并且效忠国王。人类的信仰诞生了行为,人类的行为组成了体系,——骑士信仰、宗教信仰、民族信仰。决定人类身份的不是举动,而是他者投向你的目光,是你的骑士们把你称作骑士王后在你身上寄托的假想。如果你不是尤瑟王的孩子,那你就只能成为受封的骑士,阿尔托莉雅。在这个位置上,你不是活人,你是骑士信仰和民族主义的假想综合体。”

“如果你对这件事的陈述分析结束了,那我觉得你可以转向其他话题了,朋友。”阿尔托莉雅似乎一度想要暴怒,但很快又冷静下来,“过去之事毫无意义,特别是早就被遗忘的过去。”

“这酒是给客人喝的,”萨塞尔转而发言,语气低沉,“是你表现诚意的方式。”

“我现在不是很想给你表现诚意,巫师。客人应该遵循礼仪规范的要求,等待接受主人递给他的酒,而不是像猪喝泔水一样,刚灌完一杯,就立马起身拿主人的下一杯。从刚才到现在这段时间里,我只抿过一口酒,这几瓶东西我平日都舍不得碰,现在却全都进了你的肚子。”

黑巫师惊讶地睁大眼睛,用一种充满了诧异的声音反问她:“国王陛下就这种肚量?”

“朋友,这是我们不列颠最——”

啪嚓,酒杯裂了。阿尔托莉雅难以置信地盯住珍贵的玻璃器皿。空气凝固了片刻。

萨塞尔无可奈何地耸耸肩,坐了回去。倒出的酒在他指尖环绕成一条水流。“这就是征兆,明白吗?”他叹了口气,表情沉重,“酒杯的裂口在下面,也就是说,这是你弄出来的,而不是我弄出来的。我始终很有分寸,但你并非如此。这就像不列颠王国一样,虽然你自诩理性主义,但你却总被情绪困扰和左右,然后你就会做出有失分寸的事情。”

她就这么张着嘴,好半天没说出话来。终于,她把憋在胸口的气给呼了出去,看样子她还是选择压下怒火。“我很佩服你圆场和胡说的能力,你能告诉我,为什么那个偶像崇拜者没有杀了你吗?”

“那一定是你没有读出这件事的深刻意义,”萨塞尔迅速地回答,“我说的任何话都有值得反思的深刻意义。”

阿尔托莉雅表情极其僵硬地扭了扭脖子,手指绷紧,把裂开的玻璃酒杯捏了个粉碎。她攥着拳头用力碾磨了许久,发出惨烈的咔嚓声,最后将沙砾一样的玻璃渣装进器皿。

“这样就没法恢复了。”萨塞尔充满善意地提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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