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第310节 （3/4）

“我想记住这件事的深刻意义，”她嘲弄地说，“你自己清楚这个深刻意义是指什么。”

“充满回忆的邂逅吗？”

“非常深刻的回忆，不过绝对不是邂逅。”阿尔托莉雅也往后靠在椅背上，语气极尽平稳，“你的幽默感令我叹为观止，当然，你对政体和社会构成的认识也疯狂无比。”

“我倒觉得不算疯狂，我只在陈述你想要的东西，仅此而已。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头虚幻的怪物：骑士荣誉、民族主义、宗教信仰，它们本质上也都是主人抽打奴隶的鞭子，是资本压迫工人的货币，只不过比较风雅而已。”

“有时候，风雅也是很重要的评判标准。”她说。

萨塞尔耸耸肩，品了口指尖环绕的酒水：“从谎言而生的世界观、价值观、人生观笼罩着这个现实世界，像活物一样盘踞在人心和意识当中，并且也用活人的呐喊和冲突彼此交战。当然了，有时候它们也彼此融合，对于没有权力的人来说，奴性就是本能，他们并不介意在国王和自己之间再加个领主；对于很多骑士，他们也不介意在国王和自己之间再加个宗教。说到底，这也是一种战场，本质上毫无思想的怪物们把人类的灵魂当作战场，想要盘踞最多的领土——就跟你为了土地而对法兰西发起战争一样。”

“那么你在让什么盘踞自己呢？”

“我是个比较自私的人，还是个被诅咒的蠢货，这无需深究。”

“那我们来换个问题好了，巫师。”阿尔托莉雅似乎觉得这回答很有趣，甚至舒展开了眉毛，“既然你过去曾把缰绳和马鞍套在狂信徒身上，用他们自己创造的鞭子抽打他们自己，那你又为何不更进一步？”

“我不是你，这位不列颠的国王陛下。”萨塞尔皱起眉毛，“我对光明神殿没有期望，我也不想当一辈子的狂信徒；我只知道怎么去利用他们，但我没信心去扭转这些狂信徒的思想，哪怕我是不朽者也不行。”

“这么说你早有退路。”

“我的退路一直都在。”

“我没有退路。”

“你想让我给你提供退路吗？”

“我不需要退路。”她这回答平静的异乎寻常，可这话的意义也非同寻常。

“但你在推翻不列颠王国的政治基础。”

“事实上，我已经推翻了绝大部分了。”

“可不列颠领主和旧贵族都还在，照样按自己的律法控制领土，照样按自己的想法征讨税务，照样受贿，照样徇私，还多了个陷害平民官僚，对你的命令置若罔闻。”萨塞尔平静地反驳，“他们甚至试图谋杀你提拔的新贵族——没有骑士精神的新贵族，不是不列颠人的新贵族，只是个技术员或舰船设计者的新贵族。”

这次沉默的时间很长。

“我已经尽量减少这种事发生了，朋友。”她最终说，语气极尽平稳，“当然，我也明白警告和刑罚毫无意义。我建立了专门的监察官职务和等级制度，宣布了平民的评定和升迁通道，于是全国范围内都掀起了诬陷和告密之风。结果监察官们并不明察暗访，而是游手好闲，相互包庇，因为他们相互勾结，成帮结伙。无赖密告无赖，告密者密告告密者，监察官密告监察官，于是旧贵族们攻歼说，最高监察官就是——最大的无赖。”

“于是呢？”

“我觉得缺陷有是有，不过整治旧贵族的效果也不错，至少能让我把接受贿赂的公爵阁下给揪出来了。我让他当众挨皮鞭，用烧红的烙铁烫他只会弄虚作假的舌头，最后还终于搭起来了军事法庭。”

“但这还不够。”

“当然还不够，越使用那些违背骑士信仰的政策，骑士和领主的反对意见就越大，旧贵族的违抗和勾结也就越厉害。于是，我就得使用更加违背骑士信仰的政策，如此反复，直到弹簧彻底崩断。”

“那你觉得谁会崩断，是你呢？还是受到昏君压迫的骑士和领主呢？”

“我不太想让哪一方彻底崩断。”

“如果你来这里是为了和我谈这个，谈论如何让你的老战友不反对你，谈论你如何挽回自己的战友情，你还不如去和裁判所谈谈怎么烧死他们。”萨塞尔摇晃手指，把鲜红色的水流往嘴里送，“俗世中人没有真相可言，他们只是努力按照别人编造出的谎言去行动，尤其是这些特别雅致考究的谎言。当重复太多次，谎言就会成为现实，而现实呢，它是几乎不可能被说服的。”

“强权可以。不列颠的贵族子弟许多都在赛里维斯接受最好的教育，后者是我和依兰戴的协定，但前者是我强迫的。”

“强权只能让你拥抱不那么坚决的人，一部分人，但我怀疑你那些忠诚的骑士恐怕不畏惧强权吧？”萨塞尔嘲笑道，“多好的美德啊，是不是？我们要进食，我们要交配，我们要用虚假的奉迎来麻醉自己孱弱的心灵，我们要用可怜的简化来适应自己低下的智慧。真相太过残酷，真理太过繁复，所以干嘛要去理解它们呢？我们一边原谅自己，一边责怪他人，这样才能不伤害自己彻底麻醉的心灵。那么，如果要自认为高贵，那最简单的方式是什么呢？最简单的方式，就是认定自己的民族、信仰、国家比其他的民族、信仰、国家拥有更多荣誉。”

“骑士宁可怀着自己相信的荣誉而死，也不肯屈服于我这种昏君的强权，你是这个意思吗？”

“怀着荣誉一头撞死，然后就不用顾虑其它东西了，”他嘲弄地说，“至少听起来很风雅，是不是？”

“你那位裁判官阁下相信的东西也很风雅。”阿尔托莉雅也嘲弄地说。

......

莫德雷德推开到处伸展的双手，穿过比大战场还要拥挤的人群，向越来越黑暗死寂的道路深处前进。泽斯卡途经的通道阴森、潮湿、洒满阴影，上方的拱顶滴答着水珠，十多条并拢的乌黑排水管延伸开去，就像吸附于人身上的蛭虫。

难以置信的是，穿着一身黑皮衣和斗篷的女人也和她会和了。莫德雷德差点没认出来她，就像刚从可怕的噩梦里苏醒一样。这人引她找到了伪装成杰维耶奇的怪物，如今又引她在这隧道里前行，经由污水、垃圾和铁锈铺成的狼藉走道——这附近的底层街道很久没修过了——前往怪物逃跑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