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第317节 (1/4)
“是谁呢?”米伦丁低声问。
“那些人,从前的那些人。”
他们再度陷入久久的沉默,仿佛有一只鸟在远方高空被击中了,在半空中无声地扇动着疲弱的翅膀不断跌落,却怎么也无法抵达大地,无法在地上摔个粉碎并且安安静静地就这样躺下来。他在黑暗中觉察到,晨曦未现,米伦丁却努力不去碰到他,还小心翼翼地、默默地爬过他的身体,似是要准备流浪马戏团新一天的忙碌。
“你在做什么?”他问。
“我不想这样躺着了......我想穿上衣服,坐一会儿。”
椅子轻轻地吱呀了一声,她大概已经穿戴整齐了,也坐下来了。这一刻,周围静谧得出奇,就像屋子里空无一人。死一般的寂静久久笼罩着,窗外也昏暗下来,是一片乌云遮住了新月。街道银光闪烁的月色渐渐淡了,平铺在地上的阴影也渐渐消失,已经分不清屋子那些黑糊糊的东西是什么了:是萨塞尔皱巴巴的衣服,还是米伦丁脏兮兮的外套。
房间里越来越昏暗,挂在窗边的徽章上展示身份的红印子也不发亮了,萨塞尔在裹尸布一样的阴影中也没有看到,米伦丁的肩膀正在轻轻哆嗦着,用两手紧紧抱着的头一声不响地在胳膊间低垂着,睫毛也在亮晶晶地闪烁着。 ......
第二天,在蒙特利马的办公处所见到萨塞尔时,玛琪露已经没法在他脸上看到昨天的痕迹了。他脸上没什么动摇,只有确凿的漠然。如她所想,萨塞尔不会在痛苦的回忆里沉浸多久,他更实际,实际得多。离开老鼠区后,萨塞尔再也没有提过诅咒和事情,就像前天夜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这是玛琪露又一次意识到自己过去做了什么:她并非教导了一个懵懂无知的青年,告诉他生活的另一种真理,而是在很久以前寻觅得一个高尚者,却亲手埋葬了他的品格,还刻上了残酷的墓志铭。
当然,她记忆中的过去并非爱情,她既没爱过任何人,也没妒忌过任何人,她记忆中的是某种面对面的质问:质问者是过去的自己,被质问者则是如今的自己。
说到底,那事跟扎武隆做的事情没有两样。
她可以选择接触的方式,甚至可以效仿她亲爱的老师扎武隆,自己不出面就使人走向自毁,但她却在初次接触后走进了他的生活。这不奇怪。她在扮演的过程中把那种爱情演成了真的,甚至她确信自己那段祈求也是真的,这也不奇怪,尽管她明白扎武隆一定知道她会动摇。
她看到萨塞尔就像看到过去的自己。她的梦已经破灭了。然后她做的事情是什么呢?她把另一个自己给亲手埋葬了,让他不切实际的梦也破灭了——这是个令人心酸的解释——另一种可能的解释是她的确爱上了萨塞尔,但是,她这种人最讨厌事情的就是关系的确立,不论是父母、夫妻、子女,还是朋友。
如何去让既无所谓任何事、也无所谓任何人,甚至无所谓自由以外任何事的人哭呢?玛琪露也不知道,但正如黑巫师萨塞尔仍会在他往昔的记忆中行走一样,她有时也会沉浸在自己很久很久以前的幻梦里。说来奇怪,——“我不想回去,米伦丁,我不想继续做好人了”——这句话就是迄今为止让她感觉最痛苦的嘲笑。
每天忙碌于无所事事闲逛的空隙,玛琪露偶尔会去蒙特利马铸造厂的行政大楼,在走廊里拐上几个弯,去往萨塞尔的办公处所。进入房间后,玛琪露总要花些时间重新摆放椅子和软垫,好让她可以最舒舒服服地坐下来,无需忍受死板僵硬的木椅面——她最注重的是怎么躺得舒服,怎么坐得舒服,但萨塞尔从来都不懂。等到屁股下面舒服了,她会装模作样地捧起萨塞尔的秘密文件,好像是在审视和判断,其实就是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有趣的花边新闻。
萨塞尔将这里称作行政处,但对她来说哪里都是休息室。
摆脱了扎武隆之后,给萨塞尔打下手就是她的所有任务。虽然毁灭的阴影和瑟比斯学派的威胁的确存在,但是玛琪露从来不担忧,她只是随便应付萨塞尔这个狂热者死板的要求罢了。
从最开始,甚至还没重见萨塞尔时,玛琪露就从其它人的传闻里知晓了涅尔塞·伊斯特里亚。他这种人就是典型的狂热者,和她正好相反;然后,他们这种人,或者说,她和他,玛琪露和萨塞尔,他们对感情需求和社会关系的认知却近乎一模一样。不同之处只在于,她讨厌感情需求和社会关系,只想要自由的活着,摒弃一切;他却把感情需求和社会关系当作趁手的匕刃,既紧握它们,也挥舞它们,用来去杀害或影响别人。
别人会视同伴为谁而改变想法,但他们这种人不会,几乎不会。玛琪露不会,她只会像猫一样行动,出于一时兴趣接近和端详他人,随后就很快失去兴趣,很快离开这人;萨塞尔不会,他只想把握住对他最有用的那些人,甚至是“迫使”他们变成对他有用的人,哪怕这种“迫使”会将其逼疯。
讽刺的是,萨塞尔还是会沉浸在不朽者的诅咒制造的假象里,不仅舍不得忘却,甚至都舍不得离开。也许这是因为——他得有一百多年没体会到这种紧张和失落感了吧?
爱情这回事呢,不就是紧张、绝望、忐忑和苦涩这类情愫吗?不是这些,难道还能是把握一切的自信不成?
那不叫爱情,只是叫做萨塞尔的黑巫师试图占据某人而已。
玛琪露相信,年轻的萨塞尔对他那时爱慕的人——年轻的希丝卡——怀有的情愫,那就叫爱情。可惜之处在于,那不是黑巫师萨塞尔的爱情,因此,哪怕他们能够重逢,一切也都无法重来。扎武隆看着萨塞尔在缺乏才能的绝望中挣扎,看着他在无法逾越界限的痛苦中发了疯一样嗥叫,看着他抛却原本纯真的谦逊,放弃原本不愿放弃的愿望,直至他终于能越过界限,成为真正的恶魔学派黑巫师。
不止是能力的变化,更是思想的扭转。
黑巫师玛琪露是个自甘堕落的犬儒者,她只活在当下,也只会享受当下;黑巫师萨塞尔则是个狂热者,白天的时候,他永远活在未来的阴影里,夜晚的时候,他则永远活在远古的恐慌里,除了借着短暂的爱-欲释放狂躁感,从来都没有过现今。然而不知为何,他还是会沉浸在不该有的爱情中,沉浸在仿佛重回昨日的紧张和苦涩里。
他们这种人活了太久,难免会产生复杂的扭曲,可他仍然是黑巫师萨塞尔,他的冷漠和占有欲望令人信服,他拥有世俗的爱情这种事却不那么令人信服,一如玛琪露也不认为自己会爱什么人。至于他为什么会这样?她认为,黑巫师萨塞尔永远怀着某种饥渴,想要占据那些属于或不属于他的东西,只不过这次,“由诅咒而生的爱情”这一看似虚幻的梦——恰恰也落在他想要占据的范围之内。
走到萨塞尔黑暗的幻境当中,随他目睹了那时的事情,还是让玛琪露感到稍许惆怅,稍许难以忍受的悔恨。她希望这件事情并不存在,希望她没有以如此讽刺的方式毁掉和她过去那样相似的人,也永远不希望这种事发生第二次,免得在灵魂中刻下更痛楚的回忆。只是,萨塞尔的想法和她不一样呢,他倒是很乐于干这事。
啧啧,可怜的小薇奥拉......
......
“你非要让狗子当你的秘书吗?”塞蕾西娅很烦躁地问,“最初是你把她塞进我们黑剑的队伍里,让她学习我们处事的方式,连‘狗子’这个名字都是我们起的;现在才过了多久,你就又要把她给召回去?”
“当然如此,塞蕾西娅,还是说我该顺应气氛叫你‘红毛’?”萨塞尔慢条斯理地说,无视她的怒视喝着酒,“既然我派她去学习,那就肯定是要让她更加有用。你对此清楚得不得了,当然,黑剑的人里也只有你清楚。此外,你也知道......她是不同的东西,她不止能把自己揉成某种虚假的面孔;她要做的事情比你们更复杂,复杂得多。”
“那你的小奴隶呢?”
萨塞尔把空空如也的酒杯轻轻放回木桌,几乎没发出声音。“你提问的方式和你的用词使人不快,塞蕾西娅,非常不快,近乎于冒犯。”他扯了扯嘴角,“不过,看在这些提问偶尔会有些意义的份上,我可以勉为其难告诉你,或者说,我必须承认——她最近可是心不在焉得很,她心不在焉得过头了。”
虽说是蒙特利马的办公处所,但黑巫师只穿了一件光明神殿款式的连体长袍,上面绣有合乎信仰要求的徽记。他最近把胡须修得很短,头发也稍微修整齐了,这是赛里维斯的上层阶级流行的款式。说到苏西·曼芭芭拉最近极其心不在焉时,萨塞尔神情玩味,好像心中知晓这事有某些深层次含义。塞蕾西娅察觉他眼中含着一丝不快,不过没到惩罚谁的地步。
“那——”
“我留意此事有段时间了,你不用担心,要么就自己去问,要么就自己去猜,反正别拿这事来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