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第346节 (1/4)
没有待在赛里维斯附近的时候,或者说,没有陪伴在裁判官一旁的时候,一想到诅咒,萨塞尔就满腹自怨自艾。一会儿,他谴责自己情愿受骗而不愿意解脱,一会儿,他又开始担惊受怕,担忧这诅咒哪天会因为时效原因终止。有时候他在安排学派的事务,总会突然心不在焉,从椅子上发呆起来。可是等到他刚想找玛琪露谈谈诅咒的事情,他又立刻缩回去,装作什么诅咒的事情都不知道,一边咳嗽,一边继续干活。
自他从裁判官的臂弯里抱起两个孩子,已经过了三年有多。这期间,萨塞尔总是在前思后想,有时候,是在想自己能称为真切的感情到底有几个,有时候,却是在想这些姑且能称作真切的感情,到底意味着什么。
无法避免的,这种回忆总会追溯到希丝卡身上,追溯到过去离他最近,如今却又离他最远的人身上。他爱过她,却不知道自己在爱,他也寻觅过她,却也不知道自己在寻觅。哪怕如今有了个很像他俩的孩子,可从始至终,他其实也没和她走得多近过。
虽说如此,却还是非常熟悉,为了看见入睡时她阖上眼帘的样子,看到她的眉睫,他无需绕到另一侧——他记得清清楚楚,它们就在那。他也无需触摸她压在脸颊下面的冰冷纤柔的手指,好认出它们一如他过去了解的它们鲜活时的样子。他也无须抬起她朦朦胧胧、因为他的脚步声而半睡半醒的眼睑,好看清她浅蓝色的眸子所放射出的熟悉的眼神和锐利的光芒。
萨塞尔很难说自己如今还爱她,或者说他已经很难有这种情绪了,只是为她怀念过去的灵魂惋惜,——毕竟他几乎不会再怀念了。他们俩本是同一个时代的人,年岁的相差也不过一两年,他俩本该有一段至少值得追忆的爱情,虽然结局必定只有她还活在世上,可也至少拥有许多欢笑和陪伴。宽恕他吧,二十来岁时陪伴了她许多年的萨塞尔已经死了。至于宽恕他,也许就很难做到了,因为他只是在占有的欲望中刻下了希丝卡·洛·阿弗妮卡这个空洞的名字,个中意义的话,其实也仅存在于过去而已。
她到底美丽吗?其实很难说,因为萨塞尔早就没法客观评述希丝卡的容貌了。但是不管怎样,她是那个他钟爱了前半生却从始至终都不知道自己的确在爱的人。
从接触黑巫术至今的时日里,萨塞尔都在思考极端复杂的人,还有极端复杂的事,却也从来未曾想过她,——因此他的灵魂已经和过去不是同一个人了,要说他的思想还是那个萨塞尔,这才是谎言;他后半生所见的都是别人的脸,所闻的都是别人的声音,却从未见过她,也从未听过她的声音,——因此和她相遇不是重逢,而是初遇,所谓的过去的追忆对黑巫师萨塞尔来说才是虚幻。
正因如此,在千禧年一四五八年,在过去的挚友皆踏入坟墓很久后,是希丝卡初遇了如今唯一了解她的人,同时,也初遇了了解她的人里唯一她从未见过的人。
如今站在半睡半醒想要爬起来的希丝卡面前,萨塞尔无法完全准确地回想起她当时的神情,只记得当时她有些陌生,却也有些亲近。现在他不知道自己当时的感受有多么真实可信,还不仅如此,若非在亚斯基洛奇的战场上遇到了她,恐怕萨塞尔现在也无法回忆这张苍白的脸。
当时他注视了她那么久,才忽然发觉自己对她熟悉得过份。
萨塞尔发现,突然涌到自己面前的爱的感受是那么不可思议、那么深邃,深邃得正如忘记已久却一直在泥土下扎根、蔓延的追忆。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没有立刻意识到这只是对过去的怀念感,没有立刻意识到这只是对“死去的他自己”的怀念感,只有当希丝卡渐渐睁开眼睛,和他一言不发地对视,他才觉察到死寂废屋里的空虚与寂静,才开始感受到难以摆脱的沉痛的哀悼。
两人默默注视对方,没说一句话,只是笔直地盯着对方。和差点被扭曲了认知、填塞了几十年过往记忆的萨塞尔一样,希丝卡仿佛也在遵循某种诡异的认知,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也不知道自己如今实际上活了多久。
这个梦的结点究竟是什么?目的又是什么?难道是要把他们困在这里吗?
然后她突然哭了起来,在他眼前哭了很久,希丝卡就这样不住地哭着,仿佛根本没看见他一样,踉踉跄跄地出了废弃的屋子。
她已经看不见我了?
希丝卡出门时没有洗脸,帽子也落下了,只穿着那件睡觉时穿的衣服,却仿佛没有感觉到冷。说实话,尽管时值初春,这个梦中环境倒也不是特别寒冷,否则的话,她可能真会在路边上挨冻,浑身发抖。
萨塞尔一路尾随,她却没有去大路,而是穿过花园以及花园还未融化的积雪,跑到了海岸,随后又继续往大海深处走去。不知道为什么,冰面上的积雪厚得过份,走起来很不轻松,但希丝卡还是远远地离开了岸边,到了那荒凉、匀净、白茫茫的空旷之地的中央。她似乎停止了哭泣,眼泪冻结在脸上,只管向前走,每行一步似乎都在融化于这片苍茫无边的空旷冰面之中。
他们面前和四周都没有路,没有足迹,也没有一个黑点。当希丝卡似乎开始疲乏并开始屈服于严寒了,才稍稍停歇片刻,这时候萨塞尔就会站在她一旁,四下环视,——到处都是那种荒凉、匀净和白茫茫的空旷,简直是梦中都无法见到的虚无本身。
希丝卡曾经有过这样记忆吗?是什么时候的记忆?难道是她见证自己被杀害的家人之后?
在他思索此事的时候,前行又开始继续,无休无止,也很快便具有了那种漫长单调的梦境感,以及同不可战胜的虚无进行卑微无望的抗争所具有的一切特征。
他一直跟着她走,却隐约感觉到,疲惫不堪又聋又哑的马儿和那些踏着自己沉重步点从世界这端走向那端、生存意志在逐渐熄灭的特立独行的人,就是这样憧憬着遥远旅途的尽头。雪层越来越厚,双脚也陷入了积雪,萨塞尔已经搞不懂这是希丝卡的真实经历,还是希丝卡过去的幻觉了。等时间过去了很久,她才停下来,望了望周围,有些自嘲地感叹道:
“一切努力都毫无意义啊......最后他也走了......”
希丝卡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副说服什么人的表情,她凝望无尽荒野的双眼显得暗淡、发僵。积雪映不出来任何东西,所以这一幕只有他看见了。但似乎希丝卡自言自语的时刻还只是旅途的起-点,随后她就不再作声了,身子动了动,又默默往前走起来。
他的皮肤感到轻微刺痛,似乎属于他前半生二十多年的记忆想要从他皮肤下挣脱,走出来,去拥抱这个在荒野上失魂落魄的女性。是了,这是残废的、瞎了一只眼睛的萨塞尔从查吉纳的监狱中走出后发生的事情。对希丝卡来说,父母的仇恨早就解决了,只有他,萨塞尔·贝特拉菲奥,其实已经死在了查吉纳的监狱,死在了为期数年的囚禁和折磨里。
当然如此,事实上成为俘虏之前,在玛琪露离开时,萨塞尔自觉认识到了生活新的真理,因而在搜查官面前表现的镇静无比,然而等到成为俘虏之后,事情就变得截然不同。痛苦的滋味可要比想象中难以承受的多。他在严刑拷打中不断惨叫,直到连尖叫也变成了极其遥远的东西,仿佛是风中传来的陌生人被折磨的动静;他在逼问中不断招供,招供到嗓子发哑,招供了他能想象出的所有东西,并在陌生的尖叫中喊出每一个秘密;等到没什么可招了,他就开始瞎编,他在囚笼里大小便失禁,排泄在自己身上,哭得像是自己刚生下来一样。
奇怪吗?也没什么可奇怪的,他当年本来就不坚强。
在监牢度过了这样的几年,哪怕没有和玛琪露谈过那番话,又有谁能说,活下来的人还是过去的萨塞尔?
她的大衣落到了地上,萨塞尔看到她跪了下来,用僵硬的胳膊在积雪里摸索了很久。他总感觉有点烦躁,便把她扶起来,拂掉她头发上和眉睫上的雪,把衣服也拾起来,给她穿了上去。
然后希丝卡又开始往前走。
她到底要往哪走? ......
很长时间没有觉得寒冷,头和胸口甚至因为寒风尖锐地触摸感到舒畅,冷风似乎从身体上剥去了有衣服,臂肘和腿膝既没有痛楚也没什么不快,简直快要麻木了——它们变得难以弯曲。
希丝卡不去想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僵死过去,依旧在行走,还一面仔细打量着脚下的积雪——始终是一样的积雪。不管她怎么抬脚,怎么落脚,雪依然是同一副模样。是夜晚真的来临了呢,还是黑暗正从体内溢出?她周围的一切都开始缓缓地悄悄地阴暗下来,从一片洁白化为一片灰黑,变得什么都看不见了。而到了一无所见的时候,就是双目失明了。她当时就明白了这一点,也不知道接下去又瞎眼走了多远。她也记不起来倒下去的那一刻,甚至是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了。
她已经半死不活了,只知道喘息着从已经感觉不到的嘴唇和牙齿间呼出白气,哪怕她用勉强还能睁开的那只眼睛,也只能看到单调如一的虚空。她偶尔能听到大海的声音,大海正在她脚底的积雪和冰层下面默默地流动。
父亲在哪儿?很快,她心想,很快,晾在太阳下面的纸页就要晒干了,父亲的叫喊会从风中传来,招呼她用那双灵巧的手把书收起来。父亲总是在编写和整理遗失的古书,他是考古学家,还上了年纪,由于常年伏案已经老得和劳累得弯腰驼背了。可是她却起不来身。想到父亲马上就要就要抱怨小希丝卡又不听话,想到母亲就要对她絮絮叨叨,她就想哭,但这似乎又仅仅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反正,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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