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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第351节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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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可能在高阶巫师的路上走得更深了。

他明白,他已经在巫师这条路上踉踉跄跄地走了很久,然而即使识破了高低层次的许多谜团,以不止一个不朽者的视角看待过世界,这些依旧对他毫无用处。深层冥想于他毫无意义,至少阿扎什已经帮他证明了这事:他不管怎么努力都只能看着自己的尝试崩溃,化作尘埃泥土。

于是萨塞尔选择忘掉这事,转而去寻找另一种方法,试图去用完全不同的方式去实现一个比现实更高的现实。靠完全不同的路途去实现一个人。实施这种方法之前,他耗费了很久时间,在内在的冥想中加深自己和阿扎什的联系。

我疯了?

不,只要是有可能进行的尝试,那就是可行的尝试。

萨塞尔继续探询自己内在的深渊,借由阿扎什把冥想向内延伸,延伸到无穷无尽远却总是在他灵魂内部的地方。只要他没有跨越过那个深潭,那他就是在探询自己内在的深渊和黑暗。不过他也明白,在这种冥想里把纷繁无序的梦境材料塑造成型,是一个人所能从事的最艰巨的工作。这几乎像是用水造出一栋高塔。

幸好,在这种地方,时间也失去了意义。

于是,在萨塞尔专注于这种尝试的时候,一切都破碎了,除了他自身以外,他栖居的地方只剩下无名的昏暗。这种昏暗停滞不动,不知是从他的内在何处而来,不过比起光明,倒是显得美丽异常。它正如外在的世界不可知的真理一样,是他内在的深渊的一切的源头,就是无底深渊和寂静。这就是他,是他向内延伸到无穷远处唯一能看到的东西。它体现着他思维和神智以外的东西,是他“存在”的集合。

最初,萨塞尔用无名的昏暗捏出了一个无意义的肉块,它只会在原初的深渊中蠕动,像是一条虫子。可是萨塞尔却把这个虫子捧在手心,对着它呼吸和讲述,为的是给它吹进生命,吹进神智的火花。不知过去了多久,这个虫子逐渐呈现出心脏的轮廓,萨塞尔也似乎能在冥想中梦见一个幽暗的、还没有脸和性别的人体里有一颗心脏,石榴红色,跳动得很徐缓,但却很坚决,正如他手中的东西。

每天晚上,萨塞尔都从各种角度去观察它,洞悉它,感知它。又过去了很久,他无意间伸出的食指触碰到了肺部的动脉,然后沿着血管由表及里,触摸了整个跳动的心脏。检查的结果让他十分满意。他不断地对它说话,既讲述故事,同时也给它吹入神智的火花。他日复一日地检查,揣摩到一个接着一个新的器官的形状,似乎不出一年,他就从内脏和血管到达了骨骼和眼睑,他用自己毕生所学的知识和洞见为它赋予生命,从无到有,用他灵魂中无名的昏暗捏成的手指和骨骼,也许有所残缺,不过仍然难以置信......

他在深层冥想中模拟出了一个完整的人,一个少女,但是这个少女站不起来,她既不能说话,也不能睁开眼睛,像是一个死去的人。他又日复一日地在她身旁讲述,从古到今,从近至远,等到她终于在蒙昧中醒来时,这种讲述也逐渐改变,从天球运转的轨道到迷道世界的交错,从形而上学的哲思到辩证法。他不断塑造这个或许还有缺陷的少女,仿佛是在塑造他自己的女性复制品......

我究竟在做什么?亲历神话中造物的过程吗? 不,我只是在编织梦的素材。

但是,在做梦的人的梦中,被梦见的人却醒来了。

她的确醒来了。

此时此刻,希丝卡仍然沉浸在深层冥想里,然而,正如萨塞尔在一百多年前决然离开故人,选择了黑巫师的路途;如今,萨塞尔也领着被梦见的人离开了做梦人的梦,来到了这个不知属于谁的梦中,要离开她了。他花了一段时间,向那少女披露了梦境和现实的奥秘,他打心底要看着她能走到哪一步。他给希丝卡写了张纸条以指明去向,随后就领着少女离开这个荒芜的小岛。

在海上漂泊的时日里,萨塞尔每天都要进行一次深层冥想,同时他也在冥想中不断重塑这个或许还有缺陷的少女。有时他不安地感到这一切已经发生,可他自己却不确定会招致什么结果......总的说来,他希望将这个被梦见的人编织得更完整。他一闭上眼睛就在想:现在我和这个被梦见的人在一起了。某些不安的时刻他也会想:这个被梦见的人究竟是我的孩子,还是我自己本身,我的女性复制品?

他使这少女逐渐熟悉现实,并来到了他给希丝卡指明了去向的地方,那就是他的故乡达旦村。就像鬼魂总会回到自己记忆最深刻的地方一样,他这个许多年前的老鬼魂也“回到”了这里。虽然萨塞尔没有在这个空荡荡的渔村里发现任何人,可是达旦村却保留了他记忆最深刻的荒废前的印象,这也证明了一件事,——这场梦境的确是为他和希丝卡准备的。

达旦村,这座孤零零的渔村位于亚斯基洛奇的海岸上,距离最近的城镇也有五个多小时的骑马路程。萨塞尔在他的祖屋收拾好了老旧的家具,权当自己远离了一切尘世烦扰,过上了一种哲学家的生活。他亲手打理杂务,潜心回忆迄今为止习得的知识,并给少女讲述真理。归根结底,他是讲述和思考的爱好者,而非是权术和愚弄人心的爱好者。只不过但凡在这世上生活,若想要自由地讲述和思考,就总是需要后者来让他获得自由而已。

他想要的自由,本来就是在践踏别人的自由。

过了一段时间,希丝卡也来到达旦村附近,——她似乎和萨塞尔一样获得了什么,需要在这个梦境中验证,以至于暂时放弃了寻求指引的想法。她和他一样,打算在这个时间失去了意义的梦中定居一段时日,只不过她却离开达旦村,居住在远方山脚下一处孤零零的庄园里面,——那是她出生的地方,也是她的家。

希丝卡并没有和他互通有无,也没有相互告知两人在深层冥想中获得的一切,只是偶尔会到他这里来做客,他也偶尔会到她那里去做客。通常来说,他们会就形而上学不同学派的理念和天球运转轨道的数学法则通宵达旦地进行争论,事毕之后,他们又开始各自关心各自的事情。

就像这本来就是他们最自然的共处方式。

直到某天,似乎是这段教学越过了某个界限,被梦见的少女终于长大了许多。或者说,是突然长大了许多。那天是在萨塞尔从希丝卡的庄园回来的日子,在渔村附近废弃的生命神殿礼拜堂里,萨塞尔看到了既陌生也熟悉的少女,只见她似乎有十来岁,正在端详和揣摩外墙上的壁画。

然而究竟应该怎么陈述才好?为什么要说是既“陌生”也“熟悉”呢?似乎此前萨塞尔对少女的印象都很模糊,像是在树丛中窥见捉摸不定的水中倒影,印象中被梦见的人也才六七岁。这个时候,她的轮廓却分明了起来,个子也高出不少。

她光着小手小脚,穿着一件底部绣有红边的白色法袍,——对六七岁的少女是法袍,对她却窄小了许多,只能遮挡在小腿肚子附近。萨塞尔不太确定她到底有什么不同之处,不过她的确有些奇异,让他难以搞清她到底多少岁,也许九岁,也许十一岁,也可能是十五岁。

起初,萨塞尔不由自主地久久盯着着她随便披散在小圆肩头上的长长的黑发,还有绑着一条缎带——缎带本该是她保暖的围脖,可对十多岁的少女却嫌窄了,成了像是项圈的东西——的纤细脖颈,——直到他的内心涌起一种难以察觉的惊异和一种终于得到部分成果的安宁。他在短暂的惊异之后已经开始敛神观察她,端详她的侧脸和她轻盈、纤长、非常匀称的小身材来。难以置信的是,他还从未见过于他而言如此完美、如此迷人的人类的孩子。事实上,他在过去见过的最美的女性是戴安娜,只不过,这个被梦见的人却有着决定性的不同。

他一开始感到欢欣,可转而却又感到无比困惑。这个决定性的不同是由于什么?由于少女是以他个人想法造出的最完美的女性?还是说少女其实就是他自己的一部分?

梦境中的猎人造出人偶的时刻,也是这么想的吗?

她身材纤长,四肢和脖颈都异常白皙,很像是患有贫血的病人,脸型则很美,白净而清秀,扶着墙壁时一动不动,很像是一张静止的绘卷。对萨塞尔来说,任何女性对他来说都有些许缺憾之处,唯独这个少女的一切都完美无瑕,眼睛,动作,套在小布鞋子里的稚嫩的小脚微微翘起的姿势,——一切全都那么完美。这不仅仅是无与伦比的美,这是一个意念,一个神秘的意念,一个黑暗的秘密;当他的目光在黑夜里透过望远镜镜片投向银河的深处、投向无数闪烁的星辰时,在其中读到的那种秘密,正是如此。可这是一个他编织的意念,是他从自我的黑暗深处编织出的陌生而熟悉的秘密,被梦见的人。

被梦见的人。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就因为她是被他梦见的人吗?

这么奇异的一个少女:除了他或希丝卡没见过任何人,也没见过任何活着的东西,她独自在荒废的神殿和死去的村落里走动、端详,并在思考着什么——她应该会有怎样的思绪呢?——她仰视了一会儿夜空,又望了望萨安塞尔。而这,就发生在生命神殿古代诸神充满疑惑的灼灼目光之间,发生在伊德妮拉西尔无比空洞的俯瞰之间。以往都是她跟着萨塞尔走,如今她却在独自前进,她独自一人在村落外沿着契鲁河走动——如今换成了萨塞尔跟在她身后,她继续走——他尾随着她。

契鲁河坐落在山脚下,从希丝卡居住的庄园径直流向达旦村,并最终汇入大海。河流从阿拉桑毁于战乱的古代遗迹中间通过,受到一道道石槛所阻,水流湍急。河水不断奔腾咆哮,犹如大海潮水的轰鸣。契鲁河的两岸由黄色的砂岩风化而成,陡峭险峻的地势对萨塞尔来说可谓印象深刻,河水碧绿冰冷,波涛汹涌澎湃。而走在河岸边的少女却行走地平缓宁静,像是幽魂在漫步,又像是走在沉睡的梦乡里。

这种强烈的反差感使萨塞尔觉得充满寓意:这种比较从没有这么古怪过,他亲手编织的被梦见的人是他的理性和黑暗的创造物,也是完全切合他理想的宁静的人,而这条河流,这条由自然而生的河流却是高傲而粗犷的,二者相比,他自然觉得他的理想更美;——不过他的心灵则感到河流和少女都同样的亲切。

他跟着被梦见的人站在山坡远眺,眼前展现的是临近希丝卡住所的黑色森林。夏天的时候,从一望无际的得到雨水充分滋润的森林中就会飘来泥土的潮湿气味。从这里眺望,也可见到北方远处黝黑的山脉,它的后面,高耸着弧形的卡拉斯凯山的余脉,再往北,却是高耸入云的雪峰在月光下变成银灰色,氤氲着云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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