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第352节 (2/4)
“你觉得你从什么地方来呢?”最近讨论辩证法的时候,萨塞尔有一次问她,希望听到她的回答。
“我出生在达旦村,”少女温和的、多少有些注重仪态地微笑着回答道,“我的父亲是阴影神殿的巫师契罗,我的名字——就是你的名字。”
她不觉得她是从他的影子里出生的。
不过,教学的过程还是平和得令人惊讶,他们两个一直在契鲁河附近结伴而行,白天外出,夜晚则回到祖屋休息,讨论一切可以想到的话题,从不同板块中动植物群落的环境分布,到古代与近代的哲学史,再到形而上学和辩证法。不管他们讨论什么,地缘政治和社会结构、数学原理和物理学、诗歌和编年史,这种对话,她总是能够在心不在焉的注视中抓住某个领域的核心。
一个接着一个对话,一个接着一个问答,没有重复或浪费,其中感受的确是和另一个自己对话。萨塞尔自觉这种对话的特殊,特殊之处在于,这是他过去未有过的体验——既像是两个除了记忆以外完全相同的人,在交换知识和领悟,也像是用难以理喻的方式确认自我。他发现,被梦见的少女作为他的学生,不只是在向他学习,也是人和倒影隔着镜子般的湖面谈话。他没见过这样的学生,毕竟,薇奥拉是像他的过去,这个被梦见的人却就是他自己。
我是谁?你又是谁?听着对方总是很轻的、像是在耳语的嗓音,他有时会冒出这样的想法。
和以往一样,他们的话题逐渐转移到她怀有些许兴趣的地方。不过,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以内,这个少女都对盯着他发呆以外的事情不感兴趣,直到后来有一天,他熔炼出一些彩色玻璃,借助这些五颜六色的玻璃片讲述光线和色彩的规律。萨塞尔建议她透过彩色玻璃去观察世界,这样就可以拥有不同的视界。出乎意料,她觉得这些小东西很有趣,会拿在手中反复把玩。一些习以为常的事物会在彩色玻璃中呈现出童话般的色彩,有的阴郁,有的欢快,有的温暖,有的冰冷,——这取决于她观看的是什么颜色的玻璃片,是蓝色,是黄色,是红色,还是白色。
“就像换了不同的观察角度,不,该说是换了不同的眼睛吧。”她说。
力学、光学、声学、流体力学的各种仪器,萨塞尔都弄出来给她看,在她像摆弄巫术道具一样触碰它们的时候,他讲明这些仪器的用途和它们测量的物理学规律。从早到晚,她不知疲倦地听他讲故事,搭建、操作和保养这些物理学的仪器。萨塞尔跟其他人接触的时候几乎都是不真诚的,也总有些顾虑,因为他知道,任何一句话说的不谨慎,总会伤害到什么,不是自己,就是别人,不是引起怀疑,就是引起讥笑。不过,他和这个被梦见的人谈论一切都开诚布公,而且简单明了。
......
夜空广袤无边,大海辽阔无垠——前方,是七城大陆无边无际的海岸线,后方,是勒斯尔无边无际的海岸线。
那在这个梦境中,它们都是虚假的吗?不,不该说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吧?外面的夜空和大地,梦中的夜空和大地,其实——也没有多大区别吧?
唯一的区别或许在于,在梦境之中,它们都会向她伏首,向她祈求,求她能晚点才醒来;然而在外面,它们都只会记住对它们造成最多创伤的东西。
大地也像人一样可悲呢。
跨步——跳跃——滑行。她觉得自己像在冰上滑行,每一步都凭空消失,瞬息之后,又再远方凭空出现,踩着翻卷的波浪前进。虽然水流如此平稳,然而空间本身却总是破碎的镜面,世界也是布满大小空隙的蜂巢,这儿和那儿都是交错的,每个地方都连着另一个迷道。
鱼儿大小的怪诞虫群顺着她踩出的水路游动。海鸥大小的怪诞虫群在她一旁滑翔,振动着几十对翅膀。游轮大小的巨型怪诞虫从她脚下升起,托着她向前,巨浪拍击大海,她顺着浪涛跨步,——消失,——跨越,——再次消失。
“你是谁?”它们提出问题,“为什么这个梦境会如此宽广?”
“我是这里的主人。”奈妮薇用袖子掩住嘴,以合乎礼仪要求的姿态微笑道。虽然她根本不懂什么是幽默,但她还是学着记忆里的另一个她微笑起来,只是笑得有些诡异。
我是这里的主人。
......
合金构筑的房间很深,几乎是完美的白色半球形,地面也是没有缝隙的金属,面积比球体最大的截面稍微小一些,因而加深了压抑和封闭感。有如编织了被梦见的少女那样,萨塞尔在他自己的梦境中编织了这个牢笼。牢笼中只有一堵立体墙,位于中央,也就是用来铭刻神文的地方。
当他和被梦见的少女几乎不分彼此的时候,萨塞尔开始带她进入他的深层冥想,在全然没有干扰的洁净之处准备下一个讨论。
他准备从认知和创造神文开始,——他从黄衣之王那里看到的东西。
如果说这个不知来由的梦境已经奇异到了极点,和现实有着不同的时间流速,那梦境中的深层冥想还要更缓慢,缓慢得多——不过,也只能用于主观意识活动。倘若一个人的灵魂没有茁壮到高阶巫师的程度,那他就只能被空无一物的黑暗逼得发疯。人是最容易因寂寞而发疯的东西。
萨塞尔准备这个认知已经不知道多久了,只是从未下定过决心;他以前认为时间勉强还算充裕,可以陪同其它人消磨时间,然而如今剧变纷沓而至,倘若不完成某些事,那他就是在干等不怀好意之人为他安排的下场。以前他用染满鲜血的匕首剜开牺牲者的胸膛,占据利益,如今他要剜开自己的胸膛,逼迫自己。
每天白天,他们依旧在河谷旁漫步,对话,讨论和讲述任何她还不知道的东西,每天夜晚,他则反复梦见他构筑的封闭半球形,回到同样的地方,偶尔带去需要的材料,比如说水、土壤以及树苗。
当被梦见的少女跪坐在他身旁的时候,他在牢笼中种下的树木开始发芽了。
封闭的半球形中,萨塞尔和被梦见的人不怎么说话,只是整天在他意识深处中消磨时光,静坐,观察植物生命的复苏。有时候他会带入手制打出的纸张,绘制这棵树,或是树上的新芽,她会在一旁磨动颜料,一言不发,安静地端详绘画这种艺术有别于写实派系的其它形式。萨塞尔努力去捕捉植物生命发芽和复苏的整个过程,——它那种特殊的、独一无二的风貌,但凡有任何干扰,哪怕是风和多余的光,这种记录都会复杂出千倍、百倍。 借助祭拜阿扎什将深层冥想的仪式稳定下来,萨塞尔才得以做到这一步。不论是如今这种特殊的、独一无二的滞留,还是他重复着入睡和醒来也不会中断的梦境,都是任何时候在任何地方都极难复现的。
他向被梦见的少女讲解说,树木的横截面上的圆圈每年增加一个,叫作年轮,因此根据其数目可以推断这棵树的年龄。除此以外,还可以根据每圈年轮的厚度来判断相应那一年的降水量,也可以根据年轮的厚度来判断树木的长势。年轮朝南的那一部分由于接受阳光更多——就会更厚一些,所以树干的中心经常偏向于树木的北侧。
也就是说,结合逻辑哲学的认知来看,对于他们这些想要洞悉万物本质的人来说,一株植物,并非是指植物这种孤立的“事物”,而是无数多个不同“事实”的总和。
如果要谈及一棵古老的、扎根在大地之上的树木,他们将要看到的,并不会是树木本身,而应该是记录着环境气候、山川地理变迁和它整个生命过程的一张羊皮纸。这张羊皮纸卷上记录着从它出生到现在为止的所有时间和空间的总和。这些构成这棵树木的一切,意味着它存在的地形,意味着它所经历的季节变化,意味着它身上寄居过的所有蛀虫和鸟类、它头顶日出日落的准确方向、它扎根的土壤环境和水源方位,乃至客体世界在它身上刻下的所有痕迹。
如此,这棵古老的树木乃是无数多个不同“事实”的总和,这也就是它的本质,乃至其它东西,也能用相同的方式进行认知。巫师们所相信的,所谓以数学和逻辑的法则来认知世界,并逐渐越过凡俗之人认知的界限,这就是个中理论的基础。
把思维、灵魂向外延伸。
从衣料下温暖的皮肤出发,从对巫术神秘吟诵的记忆出发,把思维、灵魂向外延伸,延伸到这个世界给予他们的认知路途以外......
越过光线映照出的色彩、越过声音震荡出的鸣响、越过气流交汇出的感觉和味道,将不同的表象铭记在心,从而得到更本质、更抽象的洞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