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第352节 (3/4)
他继续和被梦见的少女讲述一切。他讲道,春季来临时,植物的汁液就会聚集在茎的内部表皮和外壳之间,使茎的质地更加细密,也使茎膨胀起来,并且出现褶皱。在这个膨胀的过程中,在前几年春季的裂隙中,就会形成的新的更深的裂隙,于是,植物的体积就这样增大了。这些裂隙的排布方式正记录着植物生长的过程。如果把一根枝条割断,或是划破茎皮,那么生命的医治力量就会把更多营养成分吸引到伤口,这样,伤口就会得到比其它地方更多的营养,所以后来愈合处的皮也就更厚一些。
这也是植物所记录的过去。
“那为什么它要更厚一些呢?”她提问道。
“汁液的力量是强大的,然而世俗的生命却无法把握准确的度量。”萨塞尔解释道,“尽管伤口愈合所需已经达到均衡,营养的输送却不能自动停止,就会逐渐超过患处的需要,便在那里鼓出来——形成节疤赘疣。”
“看上去就像——沸腾的水上面的气泡?”
“是很像,通常节疤赘疣都是这种轮廓。”
“听上去感觉很可爱呢。”
“哪种意义上的很可爱?”
“是指忍不住就会让人升起好奇心的可爱。我是说,如果我用指甲把节疤赘疣划破、刺穿的话,会有什么东西流出来——就是这样的感觉。”
萨塞尔对她微微一笑,亲切地抚摸着她的头,当然了,他能看出这颗心灵的奥秘——虽然她的纯洁非比寻常,任何人也无法企及,然而在她的纯洁里也有一种邪恶。这种邪恶纯粹是出于好奇,好奇心驱使她想要伤害这棵树木,就为了看看能得到什么结果。这种邪恶无关乎利益也无关乎信仰,是大自然造就的,正因如此,它在邪恶中也是无辜的。
“如果好奇的话,就动手去尝试,先别管后果。”他只回答,“满足好奇的行动就是认知之母。”
归根结底,萨塞尔既不在乎、也不怜爱他所研究的事物。他在谈论大自然的时候,语气平和,甚至冷漠枯燥,只关心学术意义上的明确性。换句话说,他们的对话通常不会像是父母在跟孩子讲故事,更别说是情人间的私语了。春天的植物本来是生机盎然的,可是他讲起来却不动声色,只注意用词和表述的精确性,好像是刽子手在谈论砍头和处刑的省力技巧一样,好像是在谈论冰冷的人造机械一样。
“茎和枝条形成的角度越尖锐,枝条的年限就越短,并且也越纤细。这些针叶生长的方式,也是以数学的法则作用于环境的。”在契鲁河旁的黑森林徘徊时,萨塞尔把针叶树的针叶整齐的锥形排列归纳为抽象的数学多面体定理。
“你觉得,你只是在研究死的机械吗?”她随后问。
他们正走在森林深处,月亮已经在洒着清辉,被梦见的少女突然提出这样的问题,让他一时间有些奇怪。
“的确如此。”萨塞尔下意识回答。
少女没有回话,——萨塞尔回望过去。在月光下,她的侧脸就像大理石一样,虽然轮廓依旧柔和,然而也白的过分了,仿佛患上了贫血症的病人。她默然不语地沉思着什么,这也很奇怪。这个既陌生也和他互为倒影的人在想什么呢?
“我还以为你不会为什么事深思了。”他说,“你的脸为什么这么发白?”
“我觉得我的脸其实在发烧也说不定。至于你觉得太白了,我只能说,是因为一直有月光在照。”
“那你究竟在思考什么?我们刚才谈了植物的原理,我本以为你不会在这个领域上有何困惑,是有哪里不对吗?”
“不,我没在思考什么植物的生长原理,倒不如说那种事已经完全懂了,也没什么值得思考的了。现在,我是在思考你,我们刚才这番对话让我有了新的感觉。至于这种感觉的内容,该说是什么才好呢......”
“那好,我们边走边想,还有些东西要谈。”
他们在黑森林的笼罩下一直向前走,穿越到寂静和柔光的中心。哪怕是现实世界,这里也是荒无人烟的地方。在这里,在看不到任何人烟痕迹的密林深处,只有月亮在威严肃穆地闪耀。光芒灿烂的岑寂是如此神圣,让每一次轻微的响动,让脚下枯枝的咯吱声和裙服琐碎的声都显得像是一种亵渎。
他在月光最明亮之处停下步伐,半蹲在地上,长时间地去观察此前来过的地方。从落叶堆底下钻出来的嫩绿的小草、阴影中奋力向阳光伸展的粗壮的老树枝、还没有完全开放的冰凌花招展的花蕊、以及像沸腾的血液一样努力救助伤口的根茎汁液。
他这样观察的时候,被梦见的少女也在他一旁停了下来:
“我发现你虽然总自称自己根本不爱什么,不管讲述任何东西,也都这样不动声色的,干巴巴的,表情的话,也一直很冷漠。可是实际上你给我的感觉,却像是在爱着一切。”
萨塞尔顿了顿,没把视线从冰凌花上离开,只是侧耳倾听:明亮而又寂静无声。他和这个洁白衣裙的少女笼罩在枝叶斑驳的光影之中;这些斑驳的影子是如此轻柔,和她轻柔的说话声一样,让人无法相信声音的存在。
“新春的草叶在冰封的土壤下挣扎的过程;”她说,“阴影中的老树枝朝阳光伸展的过程;还没有完全开放就快要凋谢的冰凌花衰败的过程;以及,被划破了伤口,根茎就会像沸腾的血液一样努力痊愈的过程;这些过程,你都有着最深切的热爱,是这样吗?换句话说,其实你爱的不过是这些‘过程’,是这样吗?虽然我们总是说‘事物’是‘事实’的总和,但对你来说,是只存在过程,你也只爱过程吧。倘若这个过程的体会失去了,你也就不会再继续爱这个过程下的‘人’了吧,是这样吗?”
“你也在尝试把握我吗?”萨塞尔没有否认,“我还以为你要一直这么沉默下去。”
“真奇怪啊,这有什么可提问的,我们两个难道不是互为影子吗?为了越过界限,或迟或早,我们都要融汇一体。到时候,究竟是我要不存在了,还是你要不存在了,这也未得而知呢。啊!听上去就像究竟是你把我吃掉,还是说我把你吃掉,——这样的感觉来着。不过虽然这么说,我其实也都完全无所谓。和你不一样,我不很擅长考虑人生意义的问题,只是看着哪儿有意思就往哪儿走而已。”
“是挺奇怪,”萨塞尔说,“你就不害怕继续走下去将要迎来的结果吗?”
“虽然你看着这么高大,却要比我胆小多疑呢,——胆小鬼。我当然不害怕了。”少女微微有些指责之意地说道。“理性考虑的话,”她说,“就是我们都有着和彼此不同的、对方没有的那部分。”
“哪部分?”
“哪部分?让我想想,大致上就是我完全、彻底是人类,你却摆脱了这种身份。就是说,我的确和你不一样,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某种先天性的区别吧,我猜。总之我在厌弃那些不属于我们主宰范围内的东西,我既不想当恶魔,我也不想异化自己,我还很讨厌那些不死的干尸。如果你控制了第一王座,你大概会选择命令它们,是这样吗?而我呢,因为我很讨厌那些东西,所以我会命令它们全部自杀,毕竟这样很省事。然后,我就把这个王座找个地方当垃圾销毁掉。”
说到这里,她忽然侧过脸来,“不对,为什么你反倒问起我来了?我还要这么认真地回答你?难道不是你用你的‘存在’编织了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