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第357节 (1/4)
“谁?”
“阿尔卡·伊克雅努斯,也就是阿尔泰尔军团长,后阿拉桑的末代国王。”
希丝卡好一阵子没有说话。
“我记得你父亲收藏过她的画作,可惜也烧掉了,”萨塞尔盘腿坐在她一旁,“你父亲的书房里壁挂的那副是大洪水,记录后阿拉桑末期的一场灾难。你还在梦境中的时候,我到阿尔泰尔的画室转了一会儿,从里面拿了点有意思的东西,和画作有关。”
虽然希丝卡不是很情愿,但他却坚持把他拿来的《构思手记》给她浏览,她感到不知如何形容的茫然,但又对突如其来的儿时追忆有些烦躁。萨塞尔把书卷翻开时,对她点了点头,神态却让她想起她父亲。他什么也没说,不需要说什么了——貌似是这样。也许,她有些无奈地心想,真理、见地和巫术是一样的,不止是巫术,萨塞尔希望把真理和见地也都进行彼此分享。
他们默默坐了一会儿,听火焰吞噬木头,浏览这册手记的内容。虽然她理应对手记的主人阿尔泰尔感到抱歉,不过希丝卡对于军团长阁下可谓充满怨言,恐怕这点儿小小的歉意完全、彻底毫无意义。
手记中是阿尔泰尔构思洪水的过程:
“电闪雷鸣,照亮了澎湃的波涛和汹涌的漩涡,一棵棵巨大的树木摇晃着摇摇欲坠的树枝,洪水中的人们被飓风吹得不能自主,只好竭尽全力抱住树干。洪水将屋邸中家具席卷而去,漂浮在水面上,成了溺水者们求生的工具。四条腿的牲口们成群成群地被洪水围困在山岗上,拥挤在一起,相互践踏,相互碰撞,还有一群人应该手执兵刃,保护最后一小块土地,抗击同样逃难的野兽的侵袭。
“在这些绝望的人群中,一些人竭尽全力搓着手,还把手咬得鲜血淋漓。另一些人堵着耳朵,不愿意去听轰鸣的雷声,或者还不满足于此,近而闭上眼睛,用双手把眼睛都捂上,以便不去看即将来临的死亡。有一些人还没有被淹死,就已经自杀了,或是窒息而死,或是提剑自刎,或是从悬崖跳入深渊。发疯的父亲和母亲谩骂着神明,把自己和别人的孩子抓过来,在绝望中把他们的头往石头上撞过去。
“腐烂的尸体漂浮到水面上来,到处都是,仿佛充满空气的球,相互碰撞着往远处漂流而去。连鸟儿们也飞得精疲力竭,找不到可以休息的地方,只好落在浮肿的尸体上面,落在活人和野兽上面。”
“以前听我的父亲谈过阿拉桑的末代帝王,”希丝卡这时说,“在先王死去之前,她多年来到处询问旅行家和所有见过雪灾、洪水、风暴、山崩、地震的人,就为了了解各种灾难的细枝末节,像学者一样一点一滴搜寻那各种观察材料,以便酝酿一幅画作的构思。其实这场洪水根本就不存在,只是她结合许多旅行家的讲述绘制的想象——不过还是很恐怖,比真实的灾难更恐怖。”
“这里写着,”萨塞尔拿手指着手记,“‘离观看的人远的波浪里面,光亮大,离观看的人近的波浪里,光亮小,这是光芒反射在光滑平面上的规律。’虽然那时候阿尔泰尔是个画家,但这里就说明她具有理性的眼光,还有尸体掉进洪水和漩涡的时候,也写着‘描绘溺水的瞬间时,不要忘记力学的法则,根据这个法则,降落的角度等于反射的角度。’”
“你解读她的观点还真是古怪。”
“你的父亲怎么认为的?”
“父亲过去跟我说,从这点可以看出,阿尔卡·伊克雅努斯那时就接近疯狂,神智和思维都异于常人,近乎偏执和扭曲了。”
“他没有就理性思维方面进行解读吗?”
“没有。”
“看上去他在养育你的时候就完全放弃更进一步的路途了。”
“他只是找到了家人,仅此而已。”希丝卡说。不知为什么,她觉得,正是父亲和母亲的遭遇,让她总是把独身主义的理性思维放得比感性更重要。
接下来,在烧毁的废屋附近翻找家族的遗物时,萨塞尔总是追着她问东问西,希丝卡只好给他讲了父母的事情。
母亲安苏玛泽其实和萨塞尔一样,在很久以前就居住在达旦村,只是不是渔民。在达旦村的入口处,有一条大路越过契鲁河从临近的小镇通往渔村内部,在路旁阿拉桑王国阴森的废墟塔楼旁,两百多年前曾经有过一家热闹的乡村小酒馆。在母亲的记忆里,那个酒馆非常老旧,悬挂招牌的生锈铁环经常被风吹得嘎吱嘎吱地响,门也总是敞开着,在外面就能看到室内一排排的酒桶、锡制酒杯和大肚子陶罐,没有镶嵌玻璃的小窗户只能钉着破破烂烂的栏杆,护窗板也很黑,满是油渍,门前的台阶被顾客们踩得油亮。
在萨塞尔的祖母还活着的时候,达旦村捕鱼的渔民、四周村落赶集的村民、赶骡子的脚夫、其它村落捕猎野物的猎手,都会到这里来聊聊天,喝上一瓶廉价的酸葡萄酒,下盘跳棋,打打纸牌,或者掷掷骰子。
小酒馆那时的侍女就是一个名叫安苏玛泽的十六岁的少女,她没爹没娘,住在达旦村里,不知为何懂得一手稀奇古怪的巫术,性子很野,倒不如说是很莽撞,也是个野巫师,生活很清贫。
年轻的考古学家塞洛尔平日为了考察各种古代遗迹而到处旅行,在千禧年一二七三年的春天,他来到契鲁河附近的阿拉桑遗迹,考察这一代古代文物的出土以及保存情况。考察结束之后,村民们在小酒馆里宴请和送别“很擅长讲古代故事和君王轶闻”的考古学家塞洛尔。她的父亲为人随和淳朴,甚至跟普通平民也很合得来,因此很高兴地接受了邀请。为他接待了饮宴的正是安苏玛泽。
于是,年轻的考古学家和巫师塞洛尔,正如他本人后来承认的,对她一见钟情。他以考察达旦村的迎春习俗为借口,推迟了离开阿拉桑遗迹的行程,成了小酒馆里的常客,开始追求性子很野的安苏玛泽。安苏玛泽比他想象中要难就范地多,不过塞洛尔则以博学多才而闻名。他年方二十四岁,衣着考究,相貌英俊,身体强壮,风度翩翩,对自己非常有自信,表白起来爱情也娓娓动听,——父亲虽然平时很淳朴,却在对涉世不深的女人花言巧语这方面有着高超的技巧。安苏泽玛抗拒了很久,然而最终没能守住阵地。当又是一年冬季到来,鱼儿们已经纷纷游走的时候,她怀孕了。
“她怀孕了?”萨塞尔诧异地问。
“是,母亲她怀孕了。”
“听起来你父亲也没比我好到哪去,所以其实这是一种历史的重演?”
“可是,后来父亲放下其它所有事情和母亲隐居了。”希丝卡反驳。
“至少我没让你在十六七岁的时候怀孕,你说是不是?”
希丝卡说不出话。他们继续前进,在坍塌的地下室里塞洛尔的储藏间翻出来一个古代铜像,——雕刻着伊德妮拉西尔。这个古老的生命女神面带微笑,显得柔和绮丽,可是希丝卡看到伊德妮拉西尔就联想到无名者的人造物,还有被亵渎的邪神。萨塞尔说他们应该收集一下塞洛尔的材料,看看她父亲对古代的遗迹都有什么记录。
希丝卡恍恍惚惚还记得母亲,特别是她那从嘴角上掠过的微笑是那么温柔,几乎是难以察觉,好像是有些狡黠,在那张和她很像的脸上显得充满神秘感。了解她母亲青年时代的人都说,希丝卡长得很像她,特别是细长的手,浅绿色的长发,唯独表情很死板,永远不像母亲那样喜欢笑。她从父亲塞洛尔身上继承来了巫术的天赋,母亲身体柔弱的特征则渗透了她整个人生。
“由于父母定居在荒无人烟的山谷里面,小时候我没有同龄人玩伴,差不多是独自长大的。”他们又从父母的事迹谈到儿时的生活,希丝卡的语气有些无聊,“有时候我会钻进芦苇丛生的荒凉山谷,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看头顶飞过去的鸟群,一躺就是好几个小时的时光。有时候也会去草地附近翻开花朵和枝叶,端详低垂的花蕊上挂着的蜜-汁。因为那时候就懂了点巫术,所以每次父亲去附近办事,我就一整天跑进山里去,奔波在悬崖峭壁顶上人迹罕至只有鸟儿出没的小径上,攀上附近光秃秃的山峰峰顶,从那里四下眺望——森林、田野、沼泽、城市、海岸、村落都能看的一清二楚,要是遇见晴天,还能看到你们的达旦村。”
“我小时候没遇见过你。”萨塞尔说,他正按照她的指挥挖父亲的地下室。
“我又不会去大海沿岸,你还指望我跟你当儿时玩伴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