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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第356节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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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感知无比混乱,一些感知又无比敏锐,就像是喝多了酒,他的意识在极度兴奋的神经、惹人狂躁的剧痛以及无数狂乱感知汇成的噩梦剧幕中跌跌撞撞,颠来倒去。他从一个剧幕跑到另一个剧幕,又不断回到上一个剧幕,——岩浆深处掩埋了几百年的石头、飓风中只存在了瞬息的烟雾、强酸液体里缓缓融解的肉块。一切感知,不管是他自己的,亦或不是他自己的,都在他的意识中狂啸,仿佛灾难中四散奔逃的野兽。

封闭的房间崩塌了,他坐在自己长大的祖屋之中,阳光透过茂密的柏树枝叶从窗户射进来,显得像月光一样黯淡,就像在他小时候离家出走去往帝国前那个值得纪念的雷雨之夜里闪烁的电光一样。他的身体盖满了灰尘,结满了蜘蛛网,但没有丝毫不适感,也没有任何味道。当蜘蛛顺着眼球爬过去,爬进嘴唇,又爬出来的时候,他就像一块盖着破旧衣衫的木桩,或是风蚀了几百年几千年的砂石。

这些蜘蛛是从他的思想中诞生的。

当夕阳在血红色烟尘萦绕下向西坠去时,萨塞尔投下的阴影在祖屋地板上扫过,然后消失在黑暗中,与它的同族融汇之后膨胀开来,漫过大地和天空,将周遭整个村落都吞入黑暗。这并非夜晚来临,是梦境的布景自然而然被他吞没了。这个世界的结构在他这里空了出来,被突兀但却完美的球形虚空所替代。

他一次又一次看到太阳升起和落下,然而光线从未投入他所身处的黑暗。随着每一次月光的离去,随着每一次黎明的到来,日夜交替的速度都在不断加快,可是他灵魂的跃动却缓慢下来,只为把一切思维都汇集在他的领悟、汇集在他的逻各斯上。

这种幻觉就像他复苏戴安娜时看到的东西。

那个时候,他似乎在寒冬狼神的呼唤中舍弃了什么,可他究竟是是舍弃了魔巢?还是其它某种东西?他记不清楚了,但是归根结底他所舍弃的属于莱伊斯特,而今他要领悟的是他的道。

天穹在旋转,像轮子一样不停地旋转,一圈接着一圈。日轮的光晕如潮水漫过夜晚,转到头顶,又在身后消失,黑夜亦裹挟着月亮转动,切开血红色的黄昏。他的心脏追随着每一次旋转跳动,直到它真的成为了一个极高的轮子,——并非在他的前后左右,而是同时在所有的地方。

这个轮子是水,也是火,虽然有边缘,却是无可穷尽的。它应当由一切将来、现在、过去的事物交织组成,它就是衡量这一切的不变的准则,乃至他自身也是这个巨大轮子的其中一面。他所刻下的这棵树的神文,则是空白的轮子上唯一可见的符号。

轮子以无法抵御的力度缓缓旋转,磨碎了他身处的梦境布景。萨塞尔从贝尔纳奇斯的村落中消失,坐在赛里维斯的庄园小屋之中,可他还是没有醒来。不停旋转的天穹业已消失,交替的日夜也不复存在,轮子的形式成为一道回廊——一道没有尽头的回廊。

他没有行走,然而他却在这个回廊中前进,行进在无数多面对面的镜子组成的深渊般的布景之中,他的每一步都有无数多个脚步在移动,他的每一步也都映在镜面无数多的可能性之中,——镜子,镜子,镜子,无数多个镜子,无数多个他的思想。他的心跳随着每一步行走都不断加快,泵出沸腾的血液,然而在这个无比可怖的环境中,他的灵魂本身却无比平静。

然后,他醒过来了。

萨塞尔从回廊中站起身来,也从赛里维斯的小屋中站起身来,他把眼睛转到阿尔托莉雅落坐过的软垫上,视线却汇聚在他记忆中的某个点上。他在看着他行走过的地方——过去——那里是他过去的脚步。

他的记忆中他过去的足迹,还有大地的记忆中他过去的足迹。

是的,就在这里。

这个时候,他的逻各斯之道走到了更远的地方,——更远,他可以言说出那些本来无法言说的东西。

他开始用人类无法发出的声音发出吟唱,他言说出了一段神文应当拥有的一切,而且他不需要在这个吟唱中进行多重思考。这段话有无数多种意思。一些花纹向这个世界发出了声音,一些花纹则直接通往大地,一些花纹叙述着空间的结构和迷道通路的原理,还有一些花纹,——讲述了他自贝尔纳奇斯旅行到勒斯尔的整个记忆。他把自己飞舞的灵魂拴在这段神文上,等待着与这个世界相连的下一个瞬间。

大地的骨髓在呼喊,大地的记忆和他相连。

成百上千飞舞的折线环绕着他,组成各种错乱的几何形状,将他包裹在耀光之中。成百上千个完美的圆形光盘围绕着他,每个光盘上都刻满无比繁复的“花纹”,每个光盘也都由相互垂直的射线穿过,并于圆心之处将其一分为四。这些明亮的光芒覆盖了他。在逐渐缩小的空隙中,萨塞尔看到一轮金色的日冕从月亮所在之处升了起来。

彼处的日冕,此处的月亮。

此处的现实在他的呼唤中朝后退去,空间相互重合,彼处和此处连接在一起。

然后他坠向远方。

他不需要迷道的帮助,他只需要注视他记忆中的过去。

......

当金色的日冕从远方卡斯城城墙的顶端升起时,阿尔泰尔坐在古老的“轿式”御辇里绘制画卷,这个阿拉桑时代残存的遗物虽然外表金碧辉煌,不过行驶起来倒和普通马车一样笨拙和颠覆,只是里面用天鹅绒装饰,车窗以云母镶嵌,还挂着图案精致的丝绸窗帘。她靠在绵软的羽绒坐垫上,身边围绕着同样绵软的靠垫,迫有只懂享乐的贵族铺张浪费的风范,不过,她绘制的内容倒是显得有些——

画上是一些大型重炮、圆形的炮弹、多筒的火炮和其它一些武器,但并非是设计图,相反,光影很柔和,像她那些最美的女神肖像的面容一样。阿尔泰尔怀着艺术审美的目光端详她的画作,并给予修改,保证绘制时的准确性。她画完铸造厂的熔铸过程,又接着去画重炮的切分示意图,等到画完了重炮的零件解析,又去画军械厂的早晨和日暮。

只见在她绘制了一半的画布上,在军械库的院子里,一些赤身裸体的奴工好像恶魔似得,起吊一座大炮,由于用力而把肌肉绷得很紧,脚蹬着地,手掌死死握着吊车的拉杆。另外一些人则推动着有一根轴连接的两个轮子。从这些赤身裸体的人身上,阿尔泰尔刻意绘制了一种近似于恶魔的恐怖感,好展示出军械库的压迫力,展示出它在战场上无比重大也无比残酷的意义。

这样才合乎寓意。

可惜,今天有其它事情要由她来处理,这张画只能完成一半,免得坏了事。有些人需要杀,有些叛徒需要处理,有些尸体需要丢弃,有些利益关系需要改变。当然,这一系列事件难免都牵扯到达希姆·乌托尔,还有他麻烦至极的战争理事会。

不过好在,这个老东西扯出来了不少她也没发现的老鼠。这样的话,萨塞尔的事情倒是可以放一放了,先把离她最近的事项解决掉,反正这个倒霉又多事的黑巫师又没法突然出现在她眼前。 虽说时值盛夏,但卡斯城依旧大雪连天,加之附近天然气管道正在维护,积雪便覆盖了这条街上所有道路。天空阴沉至极,像是涂满了灰尘的生锈铁盘子,城墙上的炮眼和石头炮座全都覆盖着皑皑白雪。于是,在刚刚竣工的卡斯城城堡新侧殿,外院里燃起了一堆堆篝火。车夫、随从仆人、骑马跟班和马童一边烤火群暖,一边谈论当下逐渐稳定的战争局势。

坐在御辇里朝外张望,可见一辆辆镶金饰银的老式笨重马车、轿式马车和纵列驾马的双轮马车停在侧殿的入口处,在车上走下来本地衣着华美的达官贵人,身上都裹着贵族才会穿着的上好裘皮。尽管上了霜的窗户都闪烁着灯火,然而,从城堡入口的升降铁门到侧殿的大厅,却是一段颇有些波折的走廊,——没有灯光,所以显得阴暗。

老实说,阿尔泰尔早就想做完这件事了,与其说今日的决断是达希姆·乌托尔的意志,倒不如说是她在顺水推舟,借着机会公报私仇。整件事的过程和执行方式都由她来策划,达希姆不过是提供了意见和保证,而这件事的后果——自不必说,会让好不容易稳定的局势出现剧烈动荡,也许还会影响帝国在贝尔纳奇斯的脚步。

可是这又关她何事?阿尔泰尔如今负责七城大陆的进军,贝尔纳奇斯的烂摊子于她根本无关紧要,再者说来,帝国宫廷都成了那副境况,她还怎么可能对帝国的未来报以期望?

目前而言,达希姆仍旧是个巨大的问题,笼罩在无法揣度的阴影之中。他到底站在哪边?是效忠帝国,还是效忠帝国背后可能存在的奥拉格的阴影?还是说,也和她一样,他只是为了实现某些私人目的?

谜团太多了,根本无法揣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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