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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第358节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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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病床上,萨塞尔的母亲病危时给希丝卡重复了很多遍差不多一样的话,都是在说这件衣服要用怎样的线缝补才最好,怎样缝补才能显得“总是像新的一样”,好像这衣服就是她大儿子的象征一样。

等到希丝卡最后一次握她已经冰凉的手时,这个温顺也固执的海岸女人,这个达旦村出身的贫穷的农妇,已经去世了。她垫了钱,给玛丽艾塔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好像她不是达旦村普通的农妇,而是位贵妇。只是这位阿尔巴诺却在行商中养成了一种近乎公证人的精确性,他毫无必要地记录下给母亲送葬的开销,在后来的年月里逐渐把这些钱寄到希丝卡这里,付清了所有账务。

以后她就再也没跟萨塞尔的亲人见过面。

等到那段时间又过了许多年,即萨塞尔短暂出现在战场,又很快消失,追随了黑巫术之后的时日里。希丝卡和同僚们途径达旦村,看到了彻底荒废的村落,达旦村的村民那时都已经逃难和投奔亲戚了,村子,自然也就成了许许多多的废屋。

临行前,她在废屋的柜子里找到一个精心捆绑的小包裹。这是一件乡下的小礼物,是玛丽艾塔准备再去见萨塞尔的时候带着的,里面有两件她亲手缝的灰色粗布衬衣,可以换洗着穿,还有两双山羊绒的袜子,也是她亲手编的。老太太念念不忘要回家去,在祖屋里拿着这些东西等大儿子回来,但是这个念想最后也没有实现。

希丝卡没有穿过这些衣服,大抵上,萨塞尔也不会习惯穿吧,毕竟他们都穿惯了细布衣服了。不过有些时候,如果她突然看见这个被遗忘在巫术书籍、数学器具和羊皮纸卷中间的小包裹,还是会感到有些惋惜。

为什么而惋惜呢?

打那以后,友人也逐渐都死去了,她长期浪迹天涯,只在帝国挂名,直到战火重燃为止,也都没有交过朋友。

她从一个地方徘徊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城市徘徊到另一座城市,拜访各地的法师学校和集会所,不过从来没忘记随身带上这个其实并不需要的、只装着两双袜子和两件衬衣的小包裹。她每次也都不让别人看见。它就放在她那些珍贵的巫术书籍、数学器具和羊皮纸卷最里面。

......

萨塞尔跟希丝卡一路向她童年时徘徊的山峰攀登,一面听她讲述这些过去了很久的事情。那些年月里,他就站在分界限的边缘上,也站在生命逐渐走到尽头的死亡边缘上,除了绝望的挣扎以外没有其它任何想法。待到终于摆脱了死亡的威胁,达旦村和它附近的小镇早就在战乱中成了废墟,拾荒者也将其翻了无数遍,早就无法找回什么了。

这事太远,实在太远,哪怕呈现到他眼前,也显得太过朦胧,因而无法勾起多少伤感的情绪。

或者说,真的如此吗?真的只是太远了,只是因为过去太久了?

他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自从他和玛琪露说过那些话,自从他走出查吉纳的牢狱,便再也不曾哭泣过。萨塞尔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反正,他觉得自己就是......做不到。他会为追忆感到惆怅,他也对亲人的痛苦感同身受,但他就是没法落泪。这究竟是因为玛琪露那天的离去意味着她取走了他身上某些重要的东西?还是说,玛琪露那时的离去,其实是让他找回了什么?

其实萨塞尔没有觉得自己变坚定了,但这些追忆越是需要他的眼泪,他就越是难以流泪。在希丝卡说这些的时候,他只能勉强笑笑,虽然总会笑得很干涩,用她话说,就是:“像灰烬,又像石蜡,总之很暗淡。”

无论答案为何,这些事都不再重要。

萨塞尔看着希丝卡,心中只能勉强挤出一丝对追忆的惋惜。

他们已经快到石山的顶峰——翻过去就是山脉的后坡了。即使军队行进,也不会行进到这种地方来。在干枯的树丛和仍然挂着去年枯叶的悬崖边缘的蒿草中间,就是唯一一条小径,直通山顶。只见山峰在潮湿冰冷的风中呈现出朦胧的灰色,像是罩着山羊毛编织成的帷幕,显得荒凉而可怕,仿佛不是在现实世界,而是在人类无法生存的迷道深处。

风不断吹打着脸,像是冰棱在扎,又疼又冷,但却能使人清醒。

一块石头从脚底滑入蒿草丛中,滑下薄雾笼罩的悬崖,轰隆隆地滚进下面的深渊。

萨塞尔停在断崖边缘,停在石块坠落的地方,体味周遭微妙的环境变化。希丝卡又说,——这儿是山涧小径断裂的地方,在深渊的那边还有更高的山峰。童年时代,她尝试过许多次小心翼翼地踩着大地的回音跨过去,然而风却总是太大,让她不敢跨到另外一边。

他听到希丝卡说话和呼吸的声音,但也听到一百二十三只鸟儿的鸣叫,其中有两只百灵鸟栖居在雪松木干枯的残桩上,依偎在一起,互相梳理着羽毛。他闻到了雨露的清新,却也闻到泥土和十三种树皮还有二十一种草枝苔藓的气味,他听到毛茸茸的帚石楠在弯曲的枝干上开出桃红色的花,在风中摇摇晃晃。无数种颜色和形状相互浸染,无数枚露珠就像无数天球的大气,在黑色的树根上映出无数个微缩的世界。

虽然同时感知到这么多不同寻常的事物,虽然同时从希丝卡的讲述中明了了这么多不同寻常的、让人伤感的过去,但萨塞尔的注意却仍集中在眼前的断崖上。这仿佛是在一百多年前,尽管他还沉浸在因那只雏鹰而遭受不公正对待的沮丧里,可是,在学校的林场深处,他却无比专注地端详着黑荆棘蜘蛛一点一点吃掉那只黑鸫鸟。

尽管置身于无数种漩涡般交汇的情绪之间,他的灵魂却有着一种永恒的静观,永远徘徊在“理性”朝认知界限以外的“理念”延伸的那条线上。

抑或,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只是玛琪露从他童年的外壳里把它发掘了出来?

萨塞尔的一生中经常会遇到这样的时刻——无比平静的惊奇。他觉得,这样的时刻,和他最接近“理性”这条线的时刻,是相互重叠的。周围的一切都停顿下来,让他变得超然物外,远离感性和动摇,沉浸在静默的惊奇之中。有时它很温暖,是在他放飞雏鹰的时候,有时它又冰冷刺骨,是在他看着蜘蛛撕咬鸫鸟的时候。

他会思考,为什么我从小时候开始就会体验这种感受?几个心跳的时间里,最亲近的事物,无论是家人的依存也好,爱情的依存也好,甚至自己的孩子坐在他肩上时那种温暖的感觉也好——都变得无比遥远。而整个世界,整个切实可见的世界,从指尖的刺痛到远方不可见的地平线,仿佛都变得不真实,唯有理念,——那些静默的惊奇,那些认知界限以外的遗忘,充斥着他整个灵魂。为什么?他从小时候起就在低声自问,为什么?

这样的问题没有答案,只能说这就是他灵魂本身的期望,因此答案只有惊奇,——静默的惊奇。

当然,最讽刺的是,静默的惊奇会让那些真实存在的——在认知界限以内的整个世界——都像是一场梦,让人抛弃这些界限以内的“梦境”,去追寻界限以外的“真实”。

“往前走吧。”他说。

“往前走?跨过去吗?”

萨塞尔在希丝卡的惊叫中把她抱了起来,放在自己胳膊上。他的胳膊承载一个九岁小女孩当然不成问题。

“走就是了。”他说。

他跨向虚空,穿过丛生的杂草,没有人会阻止他,只有草木的芒刺刮擦长袍,蒿草的弯曲的枝条冰冷地划过体肤。下方的峡谷深不见底,巍峨不动的山峦在这里矗立了几万年。越过峡谷,再往高处去,就是他们想要去的那个地方,不过,在这儿只能看到乱石和苍白色的天空。峡谷对面通往虫人云雾森林的方向,虽然此处看不见云雾森林,但直到云雾深处的整个辽阔空间都尽收眼底。

整个空间——开始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呈现出朦胧的灰白色,给人以阴冷的感觉;然后就是大海波浪一样的丘陵,从契鲁河的源头开始,延伸向远方,贯入云雾深处,像是没有尽头。整个空间——处处都开阔空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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