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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第365节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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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德觉得她头更重了,还有些昏沉,她托着腮的手把脸撑得变形,挤出了凸起的软肉。站台四下寂静,也没有多少人。当电车发动时,铁柱拽着空隙逐一走过,托着车站长廊的拱顶向后移动。霓虹灯光也穿透了她的眼睑。亮光闪闪的条纹接连不断地掠过,橙黄色、深蓝色、暗红色,交错的光晕让整个沉闷的车厢都斑驳迷离。它们依序闪烁着向后疾驰,像是走马灯,又让这地方好似邪教徒的仪祭场。

霓虹灯光!贞德无比烦躁地想,为什么这座叫赛里维斯的破烂城市到处都是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光?

就在贞德胡思乱想的时候,此前上了车的乘客们似乎发生骚动,嘈杂的吵嚷声和咒骂声响起,隐约传到这边。然而,她们俩身处的贵宾车厢依旧没有其它任何人影。按照赛里维斯的阶级对待区分,哪怕过道狭窄的普通车厢堵得人挤着人,使乘客难以呼吸,贵宾车厢也照旧摆着臃肿的实木餐桌、天鹅绒坐垫的长椅,还搭配宽敞的走道,装点出一副舒适整洁的家居环境。

正因如此,虽说她对面这人拖着老旧的行李箱,抽着中档的女士香烟,一身符合大众审美却不符合贵族审美的黑色便装,打扮得自己好似是普通民众,——也照旧不能掩饰她的身份和阶级,还有立场。

装模作样。

说的好像我就愿意挤普通车厢似得,贞德想。

一段时间后,电车再次缓缓入站。这个车站拥挤得出乎意料,站台上都是人、人、人,一大群人聚集在一起,围拢着车站拱顶下面时钟旁的一个人。那里站着的是一个青年人,看样子可能是赛里维斯中央大学的学生,一张长椅成了他的讲坛。也许这个青年在大学很有名,不过贞德倒是不认识。她从来都是把教材书籍搬回家跟萨塞尔一起浏览,一方面是她裁判所的工作太过繁忙,没空跟随校内导师的课程安排,另一方面,也是这个黑巫师的洞识比中央大学任何人都高明得多。

至少她能得到一对一的解惑。

贞德扯了扯脖颈边的黑羽绒,仔细听了听。这个青年正在发表演说,谈到人民的伟大、贫富的平等、议会政权的腐败和贵族的无能,有时还号召外国人推翻暴君和国王。有些拥趸者兴奋地听着,那些旁观的人群则不信任地听着。

“市民们!”大学生叫喊着,他挥动一把匕首,管这把匕首叫“逐光者匕首”,寓意着天空之主索莱尔曾经作为战神的神名。“市民们,让我们为了自由而献身吧!让我们用暴君的血把神圣的匕首染红!让腐败的中央政府认识到我们的声音!共和国!它一直在忽视我们的声音!”

演讲家用古代的事例解释自己的思想,他引用了提尔王朝很多哲学家的名言,以及更古老的朝代里诸多哲人的名言,——可是人们却跟他的拥趸者打了起来,乱成一团。他们还把他从长椅上拖了下来,将他摔倒在地上。车站里面一片混乱。拥趸者们把他们写标语的牌子当作棍子挥舞,旁观者则朝他们扔出鸡蛋,往人群里抛。几枚鸡蛋砸向列车的窗户,蛋液溅在车窗的玻璃上。

贞德看了眼车厢里该被推翻的人,又看了眼大学生手里糊满烂鸡蛋的匕首。想到这两人在同样的地方接受教育,她脸上就忍不住露出冷笑。

“这人的匕首平时用来削鹅毛笔,”阿尔托莉雅突然说,平静的语调仿佛是在跟朋友闲话日常,“切用脑子做的白香肠,在大学树林里的榆树皮上刻一颗被箭穿透的心,顺便刻上一个女导师的名字。”她瞥了大学生一眼。“可要说到这些人拜访过的工会,倒是学了不少和赛里维斯中央政府作对的招数。”

阿尔托莉雅说完就一言不发地盯着她,明显在等待答案,或是评价,看来自诩理性主义者的家伙的确担忧不列颠的境况,乃至绕过了仇恨——至少在某种程度上绕过了仇恨。这人的专制统治还没确立完备,赛里维斯已经有人在拾掇工会反对中央政府,甚至号召推翻君王统治。裁判官扭了扭脖颈,和她对视一眼,没有说话,但嘴里也没闲着。

她从木桌的餐盘上拿起一块酸奶酪蛋糕,送进嘴里,然后又把注意力放在侍从离开时留下的盘子上。最近她对不甜的甜食产生了莫名的胃口。

贞德饮下不掺水的酒,顺带打量她的同路人。仔细看了几眼后才发现,对方这身衣服不是便装,而是经过裁剪的正式军装:银线装饰的黑丝束腰长衫,以及绘有狼首纹饰的长手套和靴子。贞德心想,这人能把阿瓦隆的鹿角纹饰全换成狼首,这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寒冬狼神。

现在她一闭上眼睛,就看到自己一剑劈开对方的肚腹,血和肠子在地上到处流淌。

贞德要去领导南境的钢铁审判者,表面上是要帮助不列颠的宫廷处理潜伏的南境怪物,实际上,却是要帮他们镇压内乱。到现在为止,她们已经隔空讨论过许多次相关事宜,不过,她们俩却是头一次私下见面,而且她一直听说,相比她这边,阿尔托莉雅更加青睐萨塞尔代表的势力。不过说到底,贞德也不关心不列颠的内乱和安危问题。

她只是去杀人的。

“在赛里维斯,大学生正逐渐升起对裁判所的反对情绪,并把这种情绪也传到商人和工厂主。”阿尔托莉雅续道,语气轻松,“人们指责过重的税款,争辩说,根本不需要共和国的中央政府,也不应该养一帮拿钉子刺穿脑袋的狂人,——只要有地方行政机构,这就足够。我听闻中城区的许多人都指责赛里维斯如今的局势,指责政府是要把统治者奉为君王,还说愚昧的宗教机构已经过时,需要被理性的智慧所取代。”

贞德更想拔剑杀人了。她又喝下一大口酒,发现阿尔托莉雅这个离不开吃喝的饭桶居然对餐点动也没动,只是盯着她的酒杯——也许是在审视她身上可能的弱点。这人每句话都带着别有用心的目的。

萨塞尔跟她谈到不列颠时说,这个叫阿尔托莉雅的国王精明得过了头,每次饮宴都会按照惯例挑拨喝醉酒的臣子们争吵,以便在相互对骂中了解自己近臣隐秘的思想。有些人喝得太醉,就会情不自禁谈论起国家大事,谈论起人民对繁重税务的抱怨。这种时候,阿尔托莉雅不仅不会阻止,还会聚精会神地倾听、记录,好看看他们真正的想法究竟是什么,仿佛非要追根究底弄个明白,这才肯甘心。

这,贞德想到,就是派遣间谍的重要性吗?

“我想,”贞德说,“和你谈谈皮埃尔主教的事情。”

阿尔托莉雅扬了扬眉毛,随即无视她,开始吃饭。她野蛮人风范十足的用餐仪态姑且不谈,但这幅神情倒是格外专注,就像能从鸡腿里刨出黄金做的沙砾来。阿尔托莉雅抬头时面带冷笑,可她眼中毫无掩饰的含义是不言而喻的。

不列颠国王看了她一眼,露出一种古怪的冷笑:“那段时间我在军营照顾自己的孩子,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很好奇......派遣线人收买皮埃尔主教,这是你无法亲临战场后的举措,还是你原本就有的打算?”

不列颠国王傲慢地笑了笑,仿佛早就料到对话走向。“不是所有人都能认清形势。在当时的情况下,他别无选择。”她说,“虽然无法亲临战场,我还是考虑了所有因素。法国人有关战争局势的舆论和本地贵族的动摇,上层阶级的荣誉感以及这种荣誉感维持的条件,最重要的是,他们到底能承受怎样的压力。”说到这里,她的头歪向一侧,把鸡骨头从嘴里吐出来。

贞德继续喝酒,眨也不眨眼地盯着她。

“哪怕昨天,我也在通知听差给我送来法兰西的报纸,”阿尔托莉雅不带有感情声色地说,“过去那段时日,虽说我身处军营无法脱身,可关于你们得了癔症的国王,你们从开战前就在内斗到开战后还在内斗的贵族派系......”说到“内斗”这词时,她好像忍不住要发笑,抬眼看向天花板,又盯着手中酒杯,摇起头来。

“你利用宫廷不断激化的派系内斗,插足法兰西国内的政治斗争,只要能够顺利俘虏我,你就能够把我成当牵扯局势的砝码。一部分人会来救我,并且不顾战况局势,另一派系则会拼命牵制,这些救我的人最终不是撞入渔网,就是身死他乡。然后,按照你们商议的内容......”

“是的,按照商议的内容,我就跟他们和谈,随后重新敲定国境线。”阿尔托莉雅玩弄着鸡骨头,敲击餐盘,指尖缠绕着一束束金色和黑色的火焰。“从某种意义来讲,”她说,脸上又流露出那种古怪的冷笑,“我是个通情理的人,我可不会把人逼上绝路。”

贞德又灌下一杯酒,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不列颠国王摆弄鸡骨头——不,是焦炭——的手指。

“战争。”阿尔托莉雅把手里的焦炭松开,目视它节节粉碎。然后不列颠国王才抬起眼睛,心平气和地注视她。“战争不止是排兵布阵,战争的规则也从不固定。它就像巴斯蒂棋,取决于你想以怎样的方式获得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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