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第372节 (2/4)
这事实并不容易接受,至少她没对任何人说过。
她的童年既说不上幸福,也说不上苦楚,可是却有奇异的安心和归宿感,——因为她的童年就是在修道院里跟着修女祈祷。换句话说,在原野上尽情奔跑,摘点野花,和兄弟们一起嬉戏,哼着歌谣玩耍,这类故事里值得向往的生活跟她相去甚远。不仅如此,她还对此极其抗拒。虽然没有跟阿尔托莉雅说过,但她其实讨厌除了花园以外的任何户外场所——如果高墙环绕的花园也能算户外场所的话。桂妮薇儿向来觉得,待在室内她才有安全感,或者至少要待在墙壁安稳围绕起来的地方。
她可以高高地坐在城堡高墙上眺望山谷,把辽阔的风景尽收眼底,把无法望到尽头的天际线环顾望,然而一旦迈出大门一步,来到高墙外面,她就手指刺痛,脚趾酸麻,喉头紧得喘不过气。等到她从呆滞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兴许太阳已经在天空上挪动好久了。
当然,家人——她故去的父亲——对此相当恼怒,甚至大喊这是对公主身份的侮辱,所以她早早就学会不把某些事轻易说出口。只有修道院慈祥的老修女能够理解她,然而,老修道院也已经随着亚瑟王的改制关门裁撤了。
这件事发生时,她还是没说出口,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在那里她度过了自己少女的时代,在那里她曾经觉得像洞里的老鼠一样安稳,而且她从来、从来不必到户外去。顶多到回廊环绕的花园里去。出嫁以前,桂妮薇儿曾经希望回到那里,继承老修女的事业,然而那时她已经是成年女子,她的义务就是奉命出嫁,去照顾和她同龄、和她同性的亚瑟王大人。
然而她最早爱上的是兰斯洛特。
这事说来古怪,不知是命运有意捉弄,还是那天实在巧合,桂妮薇儿被送去阿瓦隆的圣岛,在附近的修道院修习新知识。然而当时岛屿迷雾漫天,就像传说故事里的鬼蜮,她在里面手足无措,踩在过膝的泥沼泽里哭了好久好久,胡思乱想自己会过多长时间才能彻底腐烂。那个时候,对她伸出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兰斯洛特。
“别动,”桂妮薇儿当时清楚记得,他的声音如此轻柔,仿佛是情人在耳语,“这里的湿地不太安全,我知道路,我会带你出去。” 当然了,少女时代的邂逅通常只有追忆这一意义,对于兰斯洛特的感情,最早,也不过是一个短暂且朦胧的幻影。
倘若只是单纯追忆的话,桂妮薇儿甚至可以追忆自己少女时在修道院度过的懵懂年代,乃至童年的久远以前,从她的家族渊源开始。然而这一切早已毫无意义。即便她是罗德兰斯王国的公主,可归根结底,也不过是由于极北野蛮人入侵而覆灭的诸多边境小国之一。时至如今,这些国家的残骸几乎全都并入不列颠,成为它的肢体或爪牙,也不再有何值得讲述的价值了。
她过去的身份,自然也就不再有值得讲述的价值了。
理应如此。
人们在看待自己时,仿佛总会把自己看作世界的中心,高高俯瞰人间,只对他们效忠的真神示以虔诚。可是她却没有这样的能耐。每一个人其实都是踩在沙滩上的孩子,却要自称并非如此,她只是从来不这样否认,也不尝试去寻求自我肯定,仅此而已。非要说的话,她的天性对她生命轨迹的影响,要远甚于命运对她生命轨迹的影响。她就是这样的人。
也许是太过胆怯,也许是习惯了童年时代起接受的教育,桂妮薇儿从不来都不以为自己能够主宰自己,也不尝试去主宰自己。她只是循着脚下既定的道路往前走,就像在高墙环绕的石板路上踱步,不往其它方向迈出步伐。
至于尝试主宰他人,桂妮薇儿认为这一样很难,因为既然谈到主宰和被主宰,那这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是某个人的事情,——不是一个虚假的人,可能的人,理想的人或可以一言蔽之的人,而是某个真切、多变而独立的个体。可惜人们通常不这么想。虽然每个人都相信只有自己能够主宰自己,人们却依然尝试去主宰他人,展示权威,依靠践踏其它人来体现那些他们并不十分自信的自我。
如果她并非胆怯、内向,如果她能学着去坚定、英勇,能以自己的行为去影响他人,那么此类感慨将是多此一举。然而每个人的灵魂本身对她都难以描述,永远都充满不可重复的偶然,世界的无数种人和现象交错,交汇而成的结果令人头晕目眩。每个人的灵魂都是永恒而神圣的,但她既无力、也无心去对每个人负责。作为不列颠的王后,她不怎么称职,她的生活只是让国王大人从抑郁和悲痛中走出,得到片刻舒缓。
对桂妮薇儿来说,只要以某种方式存活于世上,只要顺应她当下生活的环境给予她的意愿,她就会去关注她该关注的人,就会去承受她该承受的人。每个人都在蒙受苦楚,每个人的精神也都是真神的一个形貌,桂妮薇儿感觉到了这一点,因此她肯定会死得很从容。待到她死后,她会静待自我逐渐消散,重归于真神的形貌之中。对她来说,死亡,并非难以接受之事,从容地活着倒是显得有些困难。
理应如此。
桂妮薇儿目前受困于极北雪原当中,还遭到野蛮人的俘虏,然而这种环境也未非无法接受。对她来说,即使跟着这支队伍奔跑,生死未卜,竟也隐约显得比逃离俘虏、重获自由、在茫茫的雪地中徘徊更加容易接受。
桂妮薇儿没法说她洞明世事,从她童年的时代到现今,她都从来没有去拒绝过什么,也从来没有去尝试过什么。这倒不是毫无机会,只是她不去想,也不去做。她和阿尔托莉雅共处了这么多年,也许对政治有所领悟,可是她从没想过在这方面寻求什么,她只会聆听自己灵魂的柔声低语。像她童年时一样,到了现在,她还是独自蜷缩在黑暗和高墙中安眠,远离外面的一切——那些混乱和癫狂的人、人还有人。
也许该说,由于第一次遇见的骑士是兰斯洛特,他才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导致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但有时桂妮薇儿也会想:其实并非如此,只是远离了她的亚瑟王将兰斯洛特安放在她身边而已。她不清楚自己有没有爱着谁,是阿尔托莉雅,还是兰斯洛特,只是她如此相信——至少老修女是这样告诉她的——虽然她胆怯、内向,还被指责完全不适合国王的夫人这一地位,但是,她依旧会对唯一的那人给予她所能做的抚慰。当然,她也没做什么其它事情,只是为在无路可寻的大地上寻找方向的亚瑟王提供内心的光明,在她最痛苦的时候树立一座灯塔罢了。
然后亚瑟王抛下了不列颠,抛下了她,动身去往遥远异域的城市赛里维斯。
孤身在卡米洛的宫殿里度过的第一个夜晚,桂妮薇儿依旧没有什么怨言。不管是她度过童年时代的修道院被拆除,还是她旧时在罗德兰斯王国的臣子因罪获刑,她始终去接受已经发生的事情,安心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只是,在发觉阿尔托莉雅的确彻底远离了不列颠时,她还是有些茫然无措,有点想把自己闷在被子里哭。
结果她还是离开了。
在那之后,桂妮薇儿回忆了很多次她们的生活。
阿尔托莉雅其实站在两个全然对立的世界之中,而为她划分这两个世界,这就是桂妮薇儿所做的事情。
其中一个世界是由桂妮薇儿主持的家,是个亲密无暇的小世界,里面有她,也有放下绝大多数顾虑的阿尔托莉雅。这个世界其实从她童年时代就存在,到今天,她也一直住在这里,唯一的变化是她邀请国王大人住了进来。这个世界的名字是单纯的爱情、温情的言语、洁净的抚慰,以及她能分享给爱人以排遣忧愁的一切,——不论是早晨的拥抱,还是夜晚的哼唱。她让严苛的国王大人在这里像个孩子,每晚上都要听她轻声细语,哄着入睡,倒没有什么其它原因,只是她在尝试提供光明而已。
这个世界本来是她的,是桂妮薇儿的。
然而另一个世界便因国王陛下而来,那是阿尔托莉雅存在的世界,并且带着完全不同的味道。事实上,桂妮薇儿早就知晓高墙以外有着什么。她从来都活在和睦、秩序和静谧之中,即使当下战火愈演愈烈,她也能享受那些非常美妙的事情。然而截然不同的那些事物的存在,那些痛苦和尖叫,那些阴暗而残酷的屠戮,桂妮薇儿也对此心知肚明。奇妙之处在于,亚瑟王就是这种残酷中最残酷的人,更奇妙之处在于,她这个完全生活在高墙里的人竟跟她如此密切地彼此衔接,相生相伴。
并不是说桂妮薇儿在诋毁她,但她不单单是人——的确不单单是人。在人的身上可以找到残酷的施虐欲望,也可以找到怜悯或同情,至少桂妮薇儿向来都如此认为。不过,在阿尔托莉雅身上残酷的那部分并不属于人,而属于神性,她的人性本身则是一个孩子,古怪,而且满怀伤痛。
头一次看到亚瑟王的时候,他们破碎的王国还未重建,内忧外患都很严重。桂妮薇儿听说她刚处理过政事,在休息,可是等到她找到国王陛下的踪影时,她在刚从行军路线旁搭建的锻造作坊里打铁。宫廷的仆役们给她打下手,生火,拉风箱,加煤,弄脏了蓝色的束腰外衣。
“这就是我们的国王,没有白吃面包,她教导铁匠们怎么锻造武器——她学得很晚,却比那些熟练的工匠教得还好!”领她去作坊的仆从说。
桂妮薇儿记得很清楚,阿尔托莉雅把精致的骑士长袍当围裙扎起来,漂亮的金发用麻布绳子拢着,袖子也挽起来,露出胳膊上隆起的肌肉,连煞白的脸也被烟灰给弄脏了。这个铁匠其实不算魁梧,但却被锻炉映得通红,有时甚至把手伸进高温的炉火去触摸白炽的金属,很像是神话故事里的火神。于是她看到,阿尔托莉雅朝烧得发白的铁块砸了一锤,火花四溅,哐啷一声,铁砧居然直接崩裂了。
她的国王陛下无比尴尬地呆在原地,不知该作何言语,直到桂妮薇儿以来访为由帮她解了围,她才松了口气。
但到了今天,桂妮薇儿却会想起大贵族在那时很久以后所说的话:“陛下,你想要用赛里维斯的钢铁锻造新的不列颠,可是锤子承受不住,我们这些铁砧也承受不住!”
当然了,桂妮薇儿知道,她嫁过去的意义不是她自己,而是罗德兰斯王国支持亚瑟王的战马和士兵——也就是所谓的嫁妆,不过她并未感到怨愤,只是安然接受。她对阿尔托莉雅的很多印象,也都是基于最初那天相遇建立的。她是不列颠王国的铁匠,趁着铁还炽热的时候锻造这个王国。她不知道休息,仿佛是一生都在匆匆忙忙地四处奔波,即使想要休息也无法做到,无法停下。她处理政务简直就像发了疯,精神集中地令人难以置信,彻夜未眠也能以最大的理性处理最复杂的情况。她的全身永远都绷得很近,简直像是在耗费自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