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第372节 （3/4）

似乎只有她抱起国王陛下，让她靠在自己胸前，对她细声耳语，抚摸着她，就像母亲哄自己患病的孩子那样时，她才能放下一切戒备——很遗憾，桂妮薇儿无法处理政务，也自认不是个合格的王后。这就是她所能做到的一切。

阿尔托莉雅自己没有意识到，但很多人对她的印象就是从不休息，有些负责王国内政的大贵族，特别是身体发福的那些，曾经亲口承认，他们宁可去打仗，也不愿意再受到亚瑟王接见。因为一旦受到接见，他们这段时间就都得跟着国王陛下到处奔跑，结果哪怕是冬天的严寒天气，也跑得汗流浃背。“时间和死亡是二者等同的，”阿尔托莉雅多次严肃地对她说，“如果我把时间浪费在并无意义的事情身上，那就等于死亡。”

但作为另一面，她也是个古怪而腼腆的人。有些事情只有桂妮薇儿才知道，亚瑟王接见外国的使节时，虽然面色镇静，表现出非同寻常的威严和理性。然而在接见前夜，她却会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跟她在床上谈整整一晚上。等到白天需要起床的时候，她就睁大眼睛干瞪着天花板，甚至想要赖床，等到桂妮薇儿把国王陛下扶起来的时候，她就一个劲头地喝水，为了壮胆而不停吃东西，不停问她，“这样穿衣服合不合适？”

接见仪式的过程，据说是很顺利，不过当仪式结束以后，等到可以从王座上下来躲到她的房间里的时候，阿尔托莉雅竟然兴奋得像个小学生。桂妮薇儿清楚记得，亚瑟王初次和她单独共处的时候——诚然，她当时还非常年轻——竟然不着痕迹地转过身去，用一只手把脸颊掩住，像是个从没见过世面的大姑娘。整个过程中，亚瑟王只是重复着一句话：“我不善于言谈......”不久后，她才恢复了常态，变得不那么拘谨起来，甚至有些无拘无束，随随便便——总是找她证实很多事，很多她不好对外人说的事情。

束腰的白色结婚礼服很精致美丽，阿尔托莉雅希望亲自试试，就在私下里和她交换着穿这套婚纱礼服。她希望亲手证实：残酷的束腰礼服为何能使人喜爱，为何很多贵族都特意在节日穿着。等到阿尔托莉雅试着穿过之后，尽管那一身婚纱显得极为美丽，她却开始认为这种衣服实属折磨人的、不人道的陋习，打算找个借口、时机进行废止。

大贵族认为这是一种残忍，不过在桂妮薇儿的印象里，这却是一种小孩子一样的反抗心理。她还记得阿尔托莉雅在一个解剖室里观察如何用化学试剂浸泡尸体的肌肉，发现她的一个侍从对此极端反感，于是，国王陛下一把揪住侍从的衣服，把他拉到解剖的台子前面，强迫他用牙齿从尸体上咬下一块肌肉。

并非是赞誉，也并非是诋毁，桂妮薇儿不想评价她，而只说她的所见所闻。很多人都视她为英雄，还有很多人视她为昏君，但她作为一个人却很少有人去这样看待她——哪怕她的孩子莫德雷德也不会。这个世界上截然不同的立场实在太多了，每种立场都会影响人对其它人正确的看法。“亚瑟王既好也坏。”圆桌骑士们这样评论她，也许很多自诩理智的人都会这样评论她。

但是，桂妮薇儿还是要重复一遍，阿尔托莉雅比别人好，还是比别人坏，她不知道，也无法评价，可是有时候她会觉得，她——不完全是人。

这评价显得古怪，但桂妮薇儿的确是在这样想——根据她迄今为止的所见所闻，以及很多只有她才知晓的事情。她还记得在梅林大师去往黑暗之地前，有一位瓦马尔的使者为卡米洛宫廷送来一个特殊的礼物，把一只黑暗之地的三眼斜目鹰拴在笼子里面。

阿尔托莉雅看到鹰隼由于宜居地变化而摇摇晃晃，无精打采地扑棱着翅膀，仿佛是要死去了。于是她摇头说道：“它生存的地方不应该位于此处，若只是为了我取乐而折磨它，那它就会死的毫无意义。”

“我想，我们就让梅林大师把它带去黑暗之地放掉吧。不然，它的孩子们在鸟巢里都会为了它而哭。”桂妮薇儿接过她的话说，然后让人拿走笼子，把它送往梅林的住处。

亚瑟王是个很重感情的人，这在不列颠的大贵族们听起来可能会不可思议，对她来说倒的确是真的。当桂妮薇儿说到梅林大师带着它重返贝尔纳奇斯时，说到“它的孩子们在鸟巢里都会为了它而哭”——似乎是因为“孩子”，桂妮薇儿在她苍白的，几乎不会作出温和表情的薄嘴唇上，却感觉到一种类似于同情心的东西。

然后就在当天下午，刚展示过同情心没多久的国王陛下，却颁布了一项令人毛骨悚然的谕令。谕令中说：“因为犯罪而被惩罚终生劳役的人，需要挖掉鼻子，而且为了让痕迹明显易于辨认，必须挖鼻至骨，——这样一来，逃亡的苦役犯才能没有藏身之处，行迹明显，易于捕捉。”

那之后的很久很久，桂妮薇儿都对她感受十分复杂。

她仍然继续照顾她，也仍然没有说出辽阔的天空和广袤的土地让她害怕这种事，虽然后来目睹此类事情越多，她就觉得越心情压抑。她还是没提意见，毕竟，她，桂妮薇儿，没有非她不可的存在意义，也没有她提意见表示反对的必要，不是吗？她不懂国家事务，或者亚瑟王也不需要王后分担她的政治决断，她只是靠她的容貌、教养、温和的个性给阿尔托莉雅提供光明而已，这种事换成其它任何人都可以。她不在乎生活是否苦楚或幸福，只想要一个高墙围住的屋子，不管是卡米洛宫廷也好，还是修道院也好，所以她从不会去质疑什么。

但她还是会胡思乱想。

毕竟人都会胡思乱想。

阿尔托莉雅残忍吗？这是个问题。她虽然怜悯自异域而来的三眼斜目鹰，但同时也通过了许多苛政，给犯罪的劳役者下令挖鼻至骨，只为了行迹明显方便抓捕；她虽然表现得怜爱自己的子民，在大洪水的时候跳进水流最急的地方救人，整整一天都没有合过眼，都没有离开过洪水，把许许多多的溺水者救上岸来，但同时，她却把自己的姐姐逼疯了，还正在折磨自己的老战友，眼看又要开始折磨自己曾经怜爱的孩子了。

于是，阿尔托莉雅的确体恤王国的子民，因为她愿意作其它国王不去做的事情——亲自当铁匠，亲自体会底层人民的劳役和苦难，对吗？这也是个问题。桂妮薇儿知道，如今流传着很多有关于国王陛下的轶闻，这些轶闻都是真的，但是，也得承认，这些轶闻也都只是对她一些习惯的概括，不要以为它们就完全能概括她本人的性格和作为。倘若有人指着这些轶闻说亚瑟王体恤人民，那肯定是他们生活的离不列颠太远，根本没有理解这里在发生什么事情。

是的，在以后的时代，所有接受历史教育的人都会知道，这位国王陛下由于节俭而自己补袜子和修理皮靴，由于诚挚而对向他提意见的手工匠人道歉赔罪，由于被质疑就亲自去当泥瓦匠帮人刷一整天的墙。但是，这些人未必会知道她桂妮薇儿知道的事情。亚瑟王离开不列颠的时候，外出要去负责开掘矿脉的贵族对她叹息说：“为了从地里挖掘石头，为了从森林里砍伐木头，就用鞭子抽打人，把他们吊死，人的血肉和这些东西相比，真是一点儿都不值钱。”

律法的严苛每个人都看得出来。国王陛下要求自己节俭，要求自己补袜子和修理皮靴——简直要成为圣人——的时候，却也苛刻地要求她的人民们为王国做出牺牲。

国王陛下想以不列颠过去任何国君都做不到的方式去主宰所有人。

待到阿尔托莉雅离开了她，离开了卡米洛，也离开了不列颠的时候，桂妮薇儿读了她忘记带走的一些书。

其中有一些很有趣的书，不全是这个时代和这个大陆的书，不过都做了翻译。有些书来自几百年前的黑暗之地，讲到阿拉桑王国的种姓制度、宫廷巫师编制和独有的哲学体系；有些书来自千年前提尔王朝正兴盛的时代，讲到已毁帝国对光明神殿的压迫历史，讲到王权和教权的冲突；还有些书来自更远方的罗马，讲到他们虽然实行奴隶制度，可是却普及教育，阿尔托莉雅认为，就因为普及教育，这个遥远的帝国远比他们这些自诩文明、底层却普遍野蛮无知的国家要“文明得多”。

在国王陛下的注脚里，是这么说的：

“如今，不列颠都必须在学校中学习新知，从而他们的各种迷信习俗应该都自然而然地消失殆尽，因为这类举措，除了最愚昧无知的普通平民以外，任何人都不会去相信这类事情了。学校的教育体制应该从最小的时候开始，从思想开始，让小学教育的影响多于父母的影响，用真正为国家所规定的观念来摆脱过去愚昧的观念。”

“同时修道院，不管是光明神殿的，还是其它任何教会的，都必须做出限制，规定必须承担多种义务，绝不能像从前那样成为许多游手好闲者的栖身之所。这些游手好闲之徒一旦把追随教义当做借口，就会给国家带来沉重的负担和暴乱的危险。所有的神职人员都必须学习一些有用的东西，都必须听从机构的安排。”

“迷信风俗造成的圣物和乡下巫师捏造的神迹全都要取缔，犯下这等罪行的人，也全要惩罚，给予终生劳役。在不列颠，也要像在赛里维斯那样——虽然那里是宗教气氛浓厚的地方，却比不列颠开化的多，相信这种事情有很多都是骗人的。”

桂妮薇儿知道，有些圆桌骑士就读过她的书和注脚。对于那些相信骑士精神和旧时代风俗的骑士们，又该怀着一种什么样的感情阅读它呢？

说到阅读，桂妮薇儿就想起阿尔托莉雅为了推广科学而做出的很多不是很成功的举措，特别是卡米洛的街道里第一家，也是唯一的一家书店，是根据国王陛下的指示开办的。老板是深得阿尔托莉雅信任的印刷工，是从赛里维斯雇来的许多人之一。在这家书店里面，除了克莫卡语书籍和翻译书籍以外，还出售年历、律法、军情简报、识字课本、政务机构、基础技术读物。

虽然国王陛下对此报以厚望，可实际上书籍销售情况很差，人民和贵族们并不像她最初以为的那样热爱新知，按照阿尔托莉雅的话来说，就都是些“愚昧的、好吃懒做的群氓”，必须“把他们的头按在桌子上才肯学习新知识”。许多、许多的技术书籍两三年都没有卖出去过一本，销售最好的是关于贿赂的律法，然后是挤进政务机构的捷径。每个人都只关心自己的切身利益。

卡米洛最早的印刷厂的厂长埃德温也找桂妮薇儿诉过苦，似乎很多人都爱找她诉苦，不过这位比较奇特，也很聪明，他向她讲了外国书译成凯尔特文字的诸多困难。埃德温提到，亚瑟王经常督促和要求说，“翻译书籍不可以慢慢吞吞，而且得明白易懂，还要使用优美的文体”，否则就要挨惩罚，受人鞭打。然而翻译者们也在抱怨，“高等克莫卡语的文法过于晦涩、混乱，没法翻译得很快，特别是在技术文献里——要是遇到很难懂的段落，有时候一天连十多行也没法顺利译出。”

最后，就是她们都知道的事情，翻译员翻译阿尔托莉雅指定的书籍时简直是绝望了，无法完成任务，害怕亚瑟王发怒而割断了自己的血管，——他把阿尔托莉雅给气笑了，差点就没救回来。

说实话，与其说不列颠人学习科学不容易，倒不如说，除非是逼迫，他们根本对此毫无兴趣。

这些翻译从最早阿尔托莉雅还没离开国家就在进行，并且大部分都要付出巨大的劳动和汗水，甚至可以说还有鲜血，但其实没有人需要，也没有人愿意去阅读。负责技术的大多是赛里维斯雇来的人，要么就是在赛里维斯定居了很久，根本不需要译本。许多书本都卖不出去，久而久之也没法在书店里存放，就堆在库房当中。由于保管的不是很好，有些泛潮了，有些被老鼠啃了，于是这些浸满劳力、汗水甚至鲜血的书本，也就这么极其讽刺的、而且是不名一文的毁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