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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第373节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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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禧年一四六五年,暮冬,不列颠极北的阿勒斯卡要塞。

鸟毛蜷缩在靠近壁炉的地方,打着呵欠,望着门口,据说视察此地军情的莫德雷德就要从那边走进来。

时值暮冬,加上这儿算是极北边境,因而气温严寒的程度让人想要冬眠,相比苍白峡谷也不算逊色。不过在阿勒斯卡要塞的总督大厅,由于煤烧得很好,温度倒是暖和适宜,能让人心情舒畅。

跟每个正经的边疆要塞应有的风格一样,此处黑色高墙朴实无华,甚至可以说是简陋。壁炉里煤炭烧得正旺,噼啪作响,空旷的厅内则铺满一月末浅灰色的阳光。这房间里唯一的装饰是挂满一面墙的宽幅壁毯,绣着不列颠国王的徽记,看不懂是什么符号,不过鸟毛觉得有点像扭曲变形的叉状鹿角。

这儿窗外的景色,是鸟毛自从跟着黑剑干活就很熟悉的——白雪皑皑的茫茫原野,几只黑色的寒鸦,兵营落满积雪的灰色大墙,监狱四周插满尖木桩和死尸的围墙,土堤上堆成金字塔的炮弹,岗哨旁一动不动的哨兵以及其后灰色的天空。只是天空的帷幕中多了些高耸的烟囱,喷吐着焦烟,显现出同鸟毛的回忆不完全相同的一面。已经快要到吃早饭的时候了,飘来卷心菜烤馅饼的香味,可惜这大厅里有些人注定享受不到。

从赛里维斯沿着前些年刚打通的铁轨到不列颠北方的一路上,鸟毛心里有些忐忑,不过看到黑巫师没打算随意占据她的身体,她倒是心情平静了不少,甚至有些重返战争、重返自由的欢快,——只是仿佛是处在半睡半醒或是麻木的状态之中。她这种人习惯了生死未卜的处境,习惯了握着致命的兵刃寻觅鲜血,觉得这样才能拥有自由,——反倒是在和平年代里腐烂,她才会满心茫然无措。

现在,鸟毛和黑剑包括塞蕾西娅在内的少数头领,和不列颠王子殿下忠心的骑士,和所有关乎此处的人坐在大厅里面,看着阿勒斯卡的总督瘫在空旷大桌子后的硬木椅里。这人双目无神,右手无力地握着空荡荡的酒杯,从杯口往下滴答着最后一滴亮晶晶的水珠,好像是眼泪。他被选中担任边境要塞总督,表情本该充满这种人该有的残酷和自信,可如今却面色苍白,毫无表情,像是死尸,皱巴巴的军服沾满酒渍,凌乱的白发也搭在上面,隐约散发出一股子臭味。

钟摆在寂静中发出单调的滴答声,——很像是这人的心跳。

据说杜卡斯总督乃是战争年代就军功显著的老将军,从亚瑟王都还未继承王位开始,他就不知疲倦地保护着边境的领土和人民。虽说思想顽固不化,杜卡斯依旧深得国王陛下的信任,不过如今看来,完全是一具行尸走肉。这个中年人全身都不断间歇性颤抖,仿佛职位的枷锁已经将其压垮。他整个人都跟患了寒热症一样,一会儿在身上画鹿角,一会儿小声祷告,一会儿甚至胡乱伸手,像是小孩子试图找个依靠抓住父母的手似得。

虽然炭火烧得正旺,不过大厅里一片寂静,低落的情绪像是让人如坠冰窟。鸟毛不耐烦地打着哈欠,往嘴里塞面包。和几个雇佣兵头领不一样,莫德雷德手下的骑士首领们全都表情严酷至极,等到莫德雷德挂着扭曲的冷笑进来,直接站在大厅正中俯瞰众人时,他们的神情几乎和屠夫无异,仿佛只等待一声令下就拔剑杀人。

当然,这也许是她的偏见,鸟毛经历过这种事太多次,难免会产生不好的联想。

她距离炉子最近,不过如今已经有些后悔脱掉外套只剩下件衬衫了。这不是说温度,而是说大厅没人打扮得像她这样随意,连塞蕾西娅都正襟危坐,神情肃然——这个该死的红头发极其擅长审时度势,就没有她装不出来的表情,应付不了的场面。

然后莫德雷德给杜卡斯斟了杯酒。“祝你健康,杜卡斯总督。”

他们碰了杯。总督双手颤抖,把酒洒了一半。“我很好,王子殿下。”中年总督头也抬不起来,语气含糊。大厅里的沉默就像在停尸房,他声音也显得格外虚弱,像是刚刚才从台子上爬起来的尸体。

“你不应该很好,总督阁下。”莫德雷德似乎在竭力压抑怒气。根据鸟毛观察,这位据说算是雇主学生的王室继承人在私事上容易暴怒,可一旦涉及军情,她的面部肌肉就是僵死的,除了不眨眼睛以外,没有其它任何可供辨识的表情。

莫德雷德翻到不利的军情时,是一边睁大眼睛,一边咬指甲;莫德雷德翻到满意的军情时,是一边毫无表情地紧盯条目,一边慢慢点头;乃至莫德雷德对军情通报感到惊讶时,都能保持看完军情之前面孔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不眨。至于这次,鸟毛觉得应该属于异常愤怒的情况。鸟毛虽然在啃面包,虽然面带轻松的微笑,但是屁股动也不敢动,只敢悄悄把身体重心从一边坐麻的屁股转到另一边上,让血液流转稍微顺畅一点。这儿的气氛比停尸间糟多了。

她不应该来这里,或者说她从来都不参与这种场合,但是塞蕾西娅却说她必须在场,还不作任何解释。这简直就是虐待。

她屁股越来越麻了。

“你们,这些......雇佣兵朋友们......”杜卡斯总督好像无法承受莫德雷德的注视了。他转过脸去,对他们低声提问。“你们要来点本地的酒水和菜肴吗?正好是早上......”鸟毛本来以为塞蕾西娅会开口拒绝,没想到她竟瞥了王子殿下一眼,对此不予回应。

这是谈话还是猜哑谜?这帮人要说句话可真够麻烦的。

似乎莫德雷德用力吸了口气,然后大厅内部温度骤降,鸟毛打了个冷颤,就见她一字一顿地重复:“怎么回事,老东西?”王子殿下低沉的质问就像野兽的咆哮嗡嗡作响,在漆黑的高墙中回荡。

“为了保护这座要塞,保护要塞附近的矿脉......”总督压低声音,盯着手心洒了一半的酒杯,仿佛杯子里盛着他自己的血一样。“我英勇的孩子们牺牲了,最后只剩下来一个残废。”他勉强抬起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来,缓缓看向莫德雷德,好像是第一次看到她,然后一口把酒喝了个精光。

鸟毛看到王子殿下表情更扭曲了,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甚至在收缩。“那你来跟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你英勇的孩子们牺牲在了距离要塞几百米远的边荒村落里,还让近千士兵都随之陪葬?”

年迈的总督大人把他佝偻的身子缩了一下。“我没料到野蛮人部族会这样大举进犯,而且还是极北深处那些......即使当年,大举南下的部族里也没有过加克人的记录......”

“除此之外?”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连鸟毛都能看出他话里的心虚。

“比如说,”莫德雷德道,“在不久前国王下发的谕令里,她要求尽可能收缩防御,准备更多工事,等待更多增援。不到万不得已,你们绝不要太过远离要塞高墙,冒险和大规模南下的加克人部族交战?”

“如果您是说国王让我们收缩防御的命令,王子殿下,”杜卡斯似乎呼了口气,像是要给自己壮胆,“我的确考虑过,但是......”

“但是?”

“但是我觉得不值得考虑,因此我就扔到炉灶里烧掉了。”

鸟毛看到这位王子殿下张大了嘴,好半天没说出话来。“所谓的不值得考虑,”但她还是勉强维持平静,不喊出声来,“你能用清楚、详尽、易懂的方式,给我解释清楚,它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吗?”

“王子殿下,在不列颠分离崩析,连尤瑟王都没有继位,时下国王还是班恩的时候,我和我的家族就在治理阿勒斯卡。”说到这事,这位总督大人就自豪起来,说话也多了不少劲头,“是由于我们,这片荒野才能伐木筑路、修建农场、挖掘矿山,打造出有人聚居的贸易城镇。若非如此,国王陛下想要借着临近矿脉在此兴建工厂,甚至引渡人口,恐怕要难出十倍百倍!”

看到莫德雷德半点反应都没有,他说话顿了顿。

“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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